王胖子吧 关注:16,836贴子:91,948

【名家作品】《一路去死》作者:那多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挺不错的文


1楼2013-02-26 15:38回复
    楔子
    这是最后的小说,所以我想要她不同。
    有一些亡者留下的图片,这使我不必写那么多。我已疲倦,无力,垂死。
    这些图片和世上大多数的同类一样中庸,只因它们揉杂了美与丑。你要领悟,最残忍的,总是与最光明的纠缠在一起。若你的眼睛只循着光明去,便是伪善。
    我游走在光与暗之间,我通晓犯罪的艺术。既然你有勇气前来阅读我的小说,我就好心把你的皮撕开,让你看见淋漓的血肉。
    先从左手手背开始?
    你会痛吗?写到这里,我忽然笑了,下意识的嘴角牵动。这正是我吸引你的原因。
    我是中国最好的悬疑小说家,我写杀人。很多人搞不清悬疑和推理的区别,我告诉你,区别就是悬疑不单是杀人,还需要些其它佐料。就我而言,佐料就是嘉峪关、敦煌、鄯善、库尔勒、和田、喀什这些地方混合在一起,发酵出的一切东西。我熟悉西域文化,或者假装熟悉。
    但我希望一路跟随我至此的读者,比如你,已经有了最基本的智力,可以剔开佐料,看见下面的东西。那就是杀人,那只有杀人。
    各种各样。过失或蓄谋,疯狂或冷静,杀父杀子,杀兄杀妹,杀所爱之人。
    了解人可以怎么死,了解人为什么要死。这是最大的隐秘。
    这是我最后一次教你。


    2楼2013-02-26 15:38
    回复

      太阳慢慢落入深渊中。我想那就是我,正投向冰冷的黑暗,混沌里已有一张大网,等着把我勒住。
      那几篇锁着密码的怪异小说并不是网,只是诱饵。
      我已经吞下了,连饵带钩子。
      这真是有一种……走入自己小说的感觉。
      如果是我的小说,主角想要破局,就只有向着网而去。迅速猛烈地撞上去。这样,至少他还能选择撞击的时间。
      若连这点主动权都不懂得争取,那么他必定不是故事的主角。
      因为他会死。
      “也只有它比你漂亮。”我指着夕阳,对身边的女人说。
      银白色的手套映着太阳的余辉。
      “那老师你真是一直都戴着手套噢。”一个男人说。
      这时我们在嘉峪关前。钟仪——那名力邀我的策划女孩儿与我并肩而行。稍前一些,是个勉强盘桓在中年尾部的女人,我决定在明天早餐时好心地和她探讨拉皮和打毒素的问题,其实我有一个更好的建议,从现在起别再化妆,丝绸之路的烈阳风沙里呆一个月,脸上再多点褶子,也是一种性感。
      为什么?
      因为表面积增加了,充份抚摸就需要更多的时间。
      每当我预设了对话,就非常期望它们真的发生。
      哦差点忘了,老妇人的名字是陈爱琴,还是爱玲?饮料公司代表,负责监督他们这笔钱用的有无价值。想到那段对话发生后的代价,我顿时兴致寥寥。
      和老妇人说着话还时不时回头的眼镜男负责照片和DV,整张脸写满了业余两个字。他和钟仪一个公司,看钟仪的眼神相当钟意。这很自然,钟仪是个有气场的漂亮女人。他叫范思聪。是的,刚才不识相插话的那个就是他,我对他假笑。
      落在我们后面的是司机袁野,这名字有一阵很红,就像陈招娣张爱国王建军。他刚从新疆军区退伍,所以其实他负责的是给他们安全感。
      我不必看她,就知道她正浮出勃勃的笑容,那对我很具魅惑力。
      “它也比我漂亮。”一只纤白的手在我视野的右侧边缘伸出,指向嘉峪关。
      我们背着浅红色的戈壁向嘉峪关走去。关口前有一条向下的坡道,在远处只能见到红黄相间的三层门楼,慢慢看见了关墙上沿,然后那片土黄向下蔓延,走到坡道上端,嘉峪关显出城门,露了全貌。
      嘉峪关和周围的天地融成一体,难以分割。荒野上,懒散的马和骆驼三俩成伍,或行或立,远方一列火车缓缓穿过。许多年前,丝路上的商旅悠悠出关而去,踏上财富之路,也许就此不归;更有弓马娴熟的扣关者在此肝脑涂地。这一缕缕意象烟雾般从鼻中吸入,沉淀于胸肺之间。
      我和钟仪沿着坡道,向关口走去。
      “你是说它么。”我说:“它只是座墓。”
      “噢,墓?”范思聪回头,挑起一根眉毛。真是个时刻准备抢跑的插话者。
      “我们正在沿着甬道往下走,很快就要没顶。不觉得像墓吗?这里每一方土地,都有魂魄寄居,他们残肢断臂,睁眼望天,胜过这世上任何一座大墓。”
      “别说啦。”钟仪叫起来。
      我微笑:“所以别把自己和它比,你至少还差着几十年。”
      “可你拿我和太阳比呢。”
      “对呀,那可差着多少亿年。”范思聪说。
      “日,你明白嘛。”我手插在裤兜里,慢吞吞往前走。
      我话里的下三滥隐喻相当明显,于是就有些冷场。真有意思。
      走到关下,那几个人都不禁抬头,仰望这不知多少万吨重的庞大怪物。实际上重量在此刻已经失去意义,它盘踞在这里,底盘生了根,连着大地。
      “这里地势真低啊,就像在一个大坑里造的关城。”再一次开口的是钟仪。
      “也许有利防御吧。”范思聪说。
      我哈哈笑起来。
      范思聪有些恼火,但到底碍着我的大师名头,不便发作。
      我回头看看袁野,一把把他拉上来:“你给说说。”
      袁野憨憨一笑,说:“我怎么会知道啊。但不会是有利防御,否则该建在高处,这样进攻方更耗费体力,会增大伤亡。”
      “你一定知道,别卖关子了。”钟仪替范思聪解围。
      “沉降。地面降低之后,戈壁滩上的风像手一样,一天天把城下的砂土挖掉。降得越低,挖得越厉害,年复一年,就是这样子了。”


      4楼2013-02-26 15:39
      回复
        这时节嘉峪关八点多天黑,现在已快到七点半,别看天光还亮,再过半小时,天就会在很短的时间里暗下来。此时,关内的游客很少了。
        “嘉峪关有外城有内城有瓮城,虽然东西向,但这一道道城墙之间,城门并不开在一条直线上,通常是九十度角,这也是给进攻方多带来些难度。”我说。
        “哈,老师当导游啦。”钟仪鼓掌。
        我冲她笑笑,然后讲了各门的来历,指给他们看上城墙的马道,并用马道能不能行马这个小问题再次调戏了一下范思聪。哈。
        我没有领着他们上城墙,而是老老实实在下面走过去。
        过了会极门再走一段,在演武场一侧的中轴线通道上,原本有许多乐子。比如射箭、老鼠推车、奇石铺子,现在都已经收摊或在收摊。只有一个变魔术的江湖汉冲我们呵呵笑,把一块钱在两个碗底下来回挪得飞快,最后张口吞了个小孩拳头大小的钢球入肚,运气要朝天喷,这下子连陈爱玲都看直了眼,更别说那几个小家伙。
        我独自往前走去。
        用密码锁着的第一篇小说,就叫《在嘉峪关》。
        那是篇很有趣的小玩意儿,充满了血腥气。
        我正在嘉峪关里。
        我即将触碰到那张网。
        出了光化门,也就是出了内城,关帝庙、戏台和文昌阁“品”字型排列。
        我走到戏台前。
        钟仪快步追在我身后,这时总算赶上我:“老师你走太快啦。”
        我没理她。
        “这是戏台吗?”她问。
        “显然。”
        “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老师你给说说。”
        “你知道怎么上去吗?”
        青石砖砌就的一人多高的台子,一根长条方木作槛。钟仪沿着高台向后绕去,约摸是觉得楼梯该在后台。这儿我来过,知道是没有楼梯的。
        舞台一左一右两块碑牌上刻着“离合悲欢演往事”“愚贤忠佞认当场”,悬于正中的木匾上是横批“篆正乾坤”。戏台子的顶是五列二十五格彩绘,从前未曾仔细瞧过,这次才发现,居中的九宫正中竟是副太极图,环着阴阳鱼的八格是八卦。最外圈十六格里,则是传统的牡丹、蝠等图案。
        我向后退了七八步,空出助跑的距离,然后起步,加速,跳,脚在台基砖面上一踏,手勾着木槛一扳,人就翻上了戏台。
        钟仪从后面绕回来,正看见这幕,吓了一跳,说原来是这样上去啊。
        “从前戏子的身手,可比我利落得多。”
        八扇绘着上洞八仙的木门闭着,隔出了后台的空间,不会很大,顶多只前台的三成。我眼睛在木门上一扫,转回身冲钟仪一笑,用手指了指舞台一侧。
        “看到那个钩子了么,当年梯子是挂在那儿的。”
        “真不知道您哪句话是真的。”钟仪仰着脖子对我说。
        我蹲下,掸了掸沾在手套上的灰,向她伸出手。她迟疑了一下,便把手搭上来,借力上了戏台。
        “这戏台子,明代就有了。那时戏子在这里唱,兵卒坐在台下,有些官职的,就在对面文昌阁上看戏。”
        “那时唱的是什么戏呢?”
        “秦腔。”
        钟仪东张张西望望:“站在这里,感觉挺特别的,不过我们这么上来,不算破坏古迹吧。”
        我哈哈一笑,说你是觉得无聊了,要不我们下去。
        钟仪走到台边,摇摇头,说上来容易下去难。她转头看我,发现我还站在戏台中央。
        “那个晚上,外边儿也下着雨。”
        刚进关时,还没有云遮着落日,现在却已经有雨点子打下来。
        “这座戏台子,孤孤单单,守在坟墓一样的古城关里。四周黑沉沉的,忽然一白,忽然又一白。这是电光,静悄悄的,不带一点儿声响的电光。它照不亮什么,只能让你看见黑暗,还有黑暗里头各种各样的影子。隔很久,才会有一声雷。这雷打着打着,电光闪着闪着,就叫人觉出些白日里没有的东西。像是影子醒转过来,挂上油彩披了戏袍在台上游动,台下黑压压一片,尽是看戏的兵卒。”
        “那老师讲故事呢,还是新小说的构思?”钟仪走到我身边。
        “那个晚上,这台子上,真有人。有两个人。两个汉子,一对好朋友,好兄弟。其中一个,就站在你现在的位置。”
        我语速缓慢,仿佛在回忆。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但我依然能瞧见,钟仪脖颈上炸起的鸡皮疙瘩。


        5楼2013-02-26 15:39
        回复
          看上去,真的死过人呢。
          其实,这一切,难道出乎我的意料了吗?
          “割下来的脑袋,现在都没有找到。”
          忽然说话的这人,是个三四十岁的导游,她带着一对情侣散客,在我唱起秦腔的时候凑过来听着。
          “那么多年了,没成想今天听你这外地客又说起。”
          “哈,居然是真的?”范思聪失声叫嚷起来。
          那对情侣也被吓了一跳,问着类似的问题。
          “当然是真的,发现死人的那天早上,我就站在这里,啧啧,那没脑袋的光身子横在台子上,赤条条一块肉,腔子里白花花的骨头都露出来。当时我没吐,但回去一想就吐一想就吐,两个月轻了十斤。后来整一年,逢这儿我都绕着走。”
          我站在那儿听她讲,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某种写作状态,那是粘滑的触手抚过背脊,那是锋利的刀刃刮过喉节,那是起自坟墓的冰冷死者在舔噬下体。
          没人知道我在写作时的经历,我早已谈论过邪恶的力量。那是各种各样的痛,及各种各样的愉悦。
          我转身,推开了后台的门。
          门后面那条窄似长廊的空间里,堆放着各色杂物。有烂掉的绳索、长条椅、褪色的旗子、钉子锤子等五金工具,还有曾经的大红灯笼——如今只剩了骨架。
          这后台就像个小小的废弃仓库,杂物不知堆了多少年,也许三十年,也许四十年。
          我瞧了一眼那几个灯笼,然后走回戏台前沿。
          戏台口一左一右立着两根圆木柱,我盯了几眼,指着其中一根问:“是这儿吧。”
          导游眯起眼睛,看了半天。
          那个地方,有一个小孔。
          “像是这里。”她说:“你知道得真多。”
          “这里怎么了?”钟仪问。
          “那一天这里挂了个灯笼,从后台拿的破灯笼,后来被**取走了。”导游说。
          “一个灯笼?为什么会有灯笼挂在这里?”钟仪问。
          “不知道,总之那时候,这里的情形鬼得很。”
          “人头一直没找到,这么说来,案子还没破?”我问。
          导游奇怪地看我:“当然没破,你晓得这么多东西,怎么反倒不知道这个。**最后连死的人到底是谁都没查到,这案子,我看是破不了了,都过去了这么多年,那颗脑袋,现在也不知埋在哪里,说不定被野狼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真狠,头如果在,知道死的是谁,说不定**就把人抓住了。”
          我还在看着那个小孔,想象着多年前的一个清晨,曙光照亮了戏台,没了头的身子倒在地上,破灯笼挂在木柱上轻轻晃动。
          血铺满地。
          钟仪叫了我几声,我没理她,直到她抓着我的手臂摇了摇。
          “老师你突然说起这宗悬案,不会只是为了吓我吧。你一直说自己是最了解杀人的人,不会是破了这个案子吧?”她说话的时候直直看着我,那眼神是我顶抵挡不住的那种。
          “破案?”我笑了起来,摇摇头:“我是知道这个案子,不过说到破案……”
          我停了停,说:“死掉的这个,连衣服鞋子都被凶手剥下来带走了,对破案人员来说,线索太少。这样荒凉的地方,又是雨夜作案,不像大城市里的凶杀案,凶手走到哪里都会碰上人,还有摄像头,再怎么小心,也会留下大把的线索。但说到把头砍下来,却不一定是为了隐藏死者的身份。”
          “这说不通啊。”范思聪说:“既然衣服剥了是为了减少线索,那么把头砍掉,难道不是相同的逻辑吗,怎么不是为了掩盖死者的真实身份呢。”
          我没理他,冲那导游点头笑笑:“你看这几个人,都很感兴趣的样子,我呢是知道一点情况,但细节方面,肯定还是你更清楚。”
          “唉呀,可是我这还要为这两位做导游呢。”她有些为难。
          不过那两位游客却一叠声地说没事,这宗多年前谋杀案的吸引力,看起来要比嘉峪关古迹大得多。
          “那你想知道什么呢?”她说。
          我没有立刻问,而是飞快地在脑中回忆梳理了一下,这才开口。
          “这是九五年的事情吧?”
          “对,九五年七月八日,我死都记得这日子。”
          台下的几人都凑近了,雨不大,只有范思聪打起了伞,陈爱玲则抽起了烟,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抽。
          我站得如此之高,以至于对话的时候,感觉很奇怪。但让我爬下去站进雨里,当然是不高兴的。而且我还想多嗅嗅这戏台上的杀人味道呢,多难得。
          想象当时现场的情形,如果我是**,第一时间会看到什么?
          灯笼!
          现场有许多抓人眼球的东西,比如没头的身子,那身子还是光着的,还有弥漫了一地的血。但我一定先看见那在风中摇摆的灯笼,光屁股的身体排在第二。
          办案的**当然也注意到了灯笼,据我所知,他们应该在灯笼里找到了些痕迹,但最好导游能帮我证实这一点。
          “听说,那人的脑袋,曾经放在灯笼里过。”导游这样告诉我们。
          “是因为在灯笼里发现了血迹,或者更多的能证实这项推断的人体组织吧?”我问。
          “好像是吧,应该是这样的。”
          很不严谨的回答,我想,但我还能指望她像个**从血型到碎骨渣到骨髓质一样样列给我听吗。有我掌握的情况作对照,这样的回答就足够了吧。
          “那为什么最后又拿走了呢,这点**有结论吗?”
          “那你得去问**,不过,都说是不想死人被认出来。”她犹犹豫豫,又说:“也有传把人头放灯笼里,是作邪法,邪法作完了,人头自然就没有了,被收走了,许是吃掉了。”
          她这话一说,旁边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扯蛋。”我说。
          许是我的不屑表现得太明显,她立刻解释说:“你刚才不是自己也说什么,把头砍下来不见得是要隐藏身份。而且我听在县**局的亲戚讲,地上除了血印子,还有皮肉,就是剁的肉泥,验出来是死人身上的。但这死人脖子下面是个完整身子,肉泥从什么地方来,只有脸上,那脸上挨了许多刀,都砍烂了,就算留在灯笼里,也没人认得出他是谁了。所以把人头拿走,肯定是别的原因,那说作邪法,也不是没道理。不过你们城里人,不晓得这些东西,也正常得很。”


          7楼2013-02-26 15:40
          回复
            顶起~以前似乎看过那多的文~


            来自贴吧神器9楼2013-02-26 22:58
            回复
              “文件夹里的小说,就是写戏台凶杀案的?”钟仪说。
              “对,实际上是小说的片断,没有完整的人物交待和前因后果,主要是杀人的描写。夜黑风高,雷雨交集,头顶烛台,秦腔哭丧,一刀割喉,剥衣枭首。这些描写,很细致,很生动,很残酷,非常有画面感。”
              “听上去,很有你的风格啊。”
              “不仅是我的风格,而且打开文件还需要密码,密码是我的生日。这是精心设计过的,围绕着我的一个阴谋。直到我走上戏台,意识到小说里的凶杀案真实发生过,并且至今未破,才明白,这阴谋比我想像得更……”我想了想,忽然笑起来:“其实应该说,它正如我的期待。”
              “我一直在问自己,布下这一切的人,究竟想要什么。以真实案例为素材,模仿我的笔法写了小说,送进我的电脑等我自己发现。而巧合的是,两天之后,我就真的来到了嘉峪关,来到了现场。我们这一路的行程,可是在一个月前就确定了啊,这里头……呵,我能不能问一问,这条线路是谁选的,出发的时间,又是谁定的呢?”
              “你……在问我吗?”
              “是啊。”
              “难道你的身份又从一名来访者,转换成侦探了?”
              我怔了一下,耸耸肩。
              “所以你还是愿意暂时当一名来访者。”
              “好吧。”
              “那你得坦率一点。如果你对自己没有一点疑惑,以我通过小说对你的了解——我认为这种了解还是相当深入的,你碰上这样一件事情,只会感觉到兴奋。一个挑战,一个和迷雾中对手博奕的机会,多让人着迷啊。可现实是,你烦燥,有压力,最终竟然成为我的来访者。这样的反常只代表一点——你在怀疑,怀疑这篇小说……真的是你自己写的。”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在膝盖上翻过来,又翻过去。这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一双文人的手,曾经劳作留下的茧子,已经退到皮肤下,几乎瞧不见了。
              “这的确,是一种可能性。”我慢慢地说。
              钟仪看着我。
              “我也的确一直在想这种可能性。”又过了一会儿,我说:“因为我毕竟不知道,那五年里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而戏台凶杀案发生的时间,正好在这五年中。”
              “一九九五年,你空白记忆的第二年。那年你虚岁二十。”


              13楼2013-02-27 15:07
              回复
                “从逻辑上,既然我想不起那五年自己做了些什么,那就无法排除可能性。尽管这只是微弱的、需要很多想象来填补细节的可能性。那就是……我曾经真的做下这么一桩案子,因为某个原因遗忘了,也许是我自己选择性遗忘的。但是,在我开始创作的时候,哦我刚才忘了说,这篇小说的创建时间,正是我埋头写作《古井、眼珠、牙》的时候。那几个月的时间里,我常常写作到深更半夜,许许多多的意象在我脑海中此起彼伏,我能看到大量的画面,我试着把其中一些捕捉下来,串在一起,最后形成了小说。而在这过程中,我不讳言,有些时候我是失控的,就像喝醉了酒一样。也许某个潜藏的人格曾经控制了我,被遗忘的记忆突然复苏,写下了这些。那个拥有失落记忆的我,把这些记忆写出来之后,又因为害怕,重新封存起来,变成隐藏文件藏在我硬盘的角落里。最后,当我恢复正常,嗒!”
                我打了个响指。当然,声音有些闷。
                “第二人格重新沉睡,复苏的记忆再次被遗忘。直到现在,我被一个病毒带回到这扇封闭的大门前。打开这扇大门,我就重新成为了一个谋杀者,一个砍下别人头颅,高悬城头的屠夫了。当然,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你依然不够坦率,如果你真的希望我们的谈话能对你有所助益的话。你在不停地想这个‘微弱’的可能性,如果它真的是无稽之谈,怎么会如此困扰你?”
                “人的思绪,总是会往最坏处去。”
                “但事情也总是往最坏处去的。噢,我这么说不是在暗示什么,而是你的小说里,任何事情只要可能变坏,那就一定会变坏的,不是吗。”
                我不禁笑了,摇摇头:“作茧自缚。我会往那个方向想,是因为失去的五年。记忆完整的人,是无法想象,失去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的。那是生命中一段触目惊心的空白,之前和之后的记忆都在,中间那段白就格外的突兀,突兀到你每时每刻,只要闭上眼睛,它就在那里,苍白得像个黑洞。那里什么都没有,却又可能有任何东西。你总是会去琢磨,那五年我究竟做了些什么。就连我的读者都在不停地猜,我这个当事人,当然更困惑十倍百倍。当你不停地想不停地想,再可怕的事情都会被你想出来,尤其我这么个想象力丰富的人。你有没有夜半醒来,睁眼盯着黑漆漆天花板的经历,你明明知道那里只有一盏灯,但看久了,黑暗与黑暗的边际就模糊了,它会慢慢扭动起来,像只妖魅。”
                “为什么我能写出这么多谋杀小说,为什么那些杀人的场面,血淋淋的细节,阴森的诡计,我全都能信手捻来,究竟是我有天份,还是我在那五年里干了些什么。没错,你们这些读者最爱讨论的话题,其实我早就千百次问过自己。那些我坐在电脑前静思时,突兀地在眼前出现的画面,究竟是灵感,还是过往经历扭曲性的再现呢。这些事情,说我每天都在想,当然也太夸大。可是哪怕几天想一次呢,如果一个人,每个星期都要拷问一次自己,究竟有没有杀过人,那是什么日子,你能想象吗?”
                “那五年,你真的是完完全全,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吗?”钟仪问。
                “我是在和田玉龙河边的一棵槐树下醒来的,所有关于我的个人简介里,都有这么一句。其实呢……”我冲钟仪笑笑:“其实也的确如此,只不过,我少说了一些。很多时候,同样一件事情,说多少,怎么说,大不一样。比如你,当你看到我简介中的这一句时,是什么感觉。会不会有这样一幅画面,青年在老槐树下大梦初醒,阳光斑斓,树影婆娑,他撑着懒腰慢腾腾坐起来,脑袋正混混沌沌,昨日种种,如烟似雾,如梦似幻,仿佛一梦经年,这梦连同数年光阴,被太阳一照,全都初雪般融化,再记不不清究竟了。”
                “真不愧是作家,形容得贴切极了,是这样的感觉。觉得你就是南柯一梦,去槐树洞里的蚂蚁国做了南柯太守,醒来却什么都忘记了。”
                “呵,实际上,我醒来的时候,遍体鳞伤,觉得自己就快死了。那时我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头上也有伤,所以我的失忆,应该是头部受创造成的。”我瞧着钟仪,她听得很专注很认真,在我说到自己受伤时,她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


                14楼2013-02-27 15:08
                回复
                  “最惨的是,当时我还不敢呼救。”
                  “为什么?”
                  “原因你刚刚看见过了。”
                  钟仪皱起眉,摊了摊手,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手势,表示她压根儿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噢好吧,我又忘了自己的来访者身份了。说真的,我想我并不需要什么心理医生,要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到病人状态,还真是麻烦啊。
                  “因为我发现自己挂着这个。”我说着,把挂着的玉坠取下,递给钟仪。
                  “从前见过吗?”我问她。
                  “和田白玉?当然见过啦。”
                  我盯着她看:“真见过?”
                  “白玉嘛,又不是龙肝凤胆,不过见的当然不是你这块。”
                  我笑了:“不,你没见过。”
                  这是块未经雕琢的玉石,八十七克,卵状。在最尖端打了个小孔,穿了根褐绳便于挂戴。和通常的挂件比,这块石头其实过大了。但当作把玩件,又太小,不上不下,尴尬。
                  “和田白玉开采的历史号称八千年,十十足足成规模的开采,也有两千年左右。经年累月到今天,连挖掘机之类的重机械都用上了,产量反倒骤降,实在是因为已经挖尽了。现在常见的所谓和田白玉,只不过是俄罗斯料或青海料而已,同是昆仑山脉所产,外行很容易被糊弄过去。现在你手上的这块,不仅是和田白玉,而且是羊脂白玉。”
                  “羊脂白玉?”钟仪问。语气之间,却并没有多少惊讶。
                  “呵,就和现在不管山料还是山流水,都敢称籽料,不管俄料青海料,都敢称和田料一样。不管是什么白玉,都敢说自己是羊脂级。但实际上,多少采玉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块羊脂白玉。更不用说这么大的了。”
                  我这么一说,钟仪才认真打量起这块玉。
                  “有比这块更白的,但羊脂羊脂,本来指的就不仅仅是白度。真实的羊脂是什么样的,用此来衡量羊脂玉,就差不离了。你看这块,是不是像在往外滋着油,这可不是抹了我身上的油,天生的油性,再加上这样的润度,哪怕不是羊脂,也能让玩玉人舍不得放手。至于白度,正白之外,有偏黄的有偏青的,羊脂玉的白度当然要高,但也不是正白,而是略偏黄的白,还是那句话,像羊脂。达到这两条,就可以说是羊脂玉了,就算是指甲盖这么大一小块,都是珍品,我见过上海博物馆一位玉石专家有一小块,挂在身上宝贝极了。但如果按最严苛的标准,那么在这两条之外,其实还有第三条,这就近乎传说了。”
                  钟仪把玉拿到光下细看,问:“你的意思,这一块,就是传说级的羊脂白玉?”
                  “那天我醒过来,发现挂着这么块玉,尽管沾了血污,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好东西。我是好玉的人,伤成那样,还是第一时间把玉拿到旁边的河水里洗了洗。我洗了又洗,总以为没洗干净,几遍之后,才意识到,原来这上面朦胧罩着的浅粉色,并不是血。你要看得很仔细才行,在白色里,浮着一层很浅很浅的粉红。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羊脂白玉,那新鲜的羊脂,可不也得有层血色吗。”


                  来自贴吧神器15楼2013-02-28 13:20
                  回复
                    “好像还真的有点泛红呢,你不点破,我可瞧不出来。”
                    “那是,如果红的明显,那还叫白玉么。当时我被震住了,这块东西,价值连城。洗玉的时候我认出玉龙河了,从那往外走,碰见的人里十个有八个是采玉客,羊脂白玉要是露了白,嘿。我硬撑着自己走了出去,两天两夜。中间很有几次惊险,总算活着回到和田市里,身体居然也好转,那时候还是年轻啊。如何,听了这段真实版的,有什么想法吗?”
                    “怪不得你这么焦虑。”钟仪把羊脂玉还给我,说。
                    她居然没有一点留恋,要知道这块小小的石头,几百万能叫,几千万也能叫,可谓无价之宝。她只是对着光看了一小会儿,呵,莫非真不是个爱玉人,女人只能用钻石来征服吗。还是进入了职业状态的她,已经是另一种人格了?就像写作时的我。其实,我时常会问自己,那五年里,我是否也是另一种人格。
                    “是啊,我那些伤是怎么来的,我身上的羊脂白玉又是怎么来的,这些全都在暗示着某种可能性。那五年里,我可能过的是并不平静的生活呢,大概和我现在的书斋状态,截然相反吧。但那又怎样,和田与嘉峪关相距千里,说得极端一些,哪怕我在那五年中,真做过什么,也不代表戏台谋杀案会与我有关,是不是?”
                    但那也不代表与你无关。你是在问我的意见,还只是在说给自己听,好让自己安心?
                    我在心里预设着钟仪的回答。如果我坐在对面,没准就会这么说。
                    但她居然点头,说:“是的。”
                    噢好吧,身份身份,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她有什么理由要和病人争锋相对呢。
                    哈,病人。
                    只是,她心里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呢?
                    “所以,抛开我的主观立场,这件事情,有两个可能性,非此即彼。第一个可能性是,有人根据真实案例写了这么篇小说,黑进我的电脑,藏在隐藏文件夹里,通过杀毒提示的方式让我发现,然后我正巧来了嘉峪关,发现小说中的杀人事件真实发生过,这当然是一种安排,意图在于让我相信案子是自己做下的,显然,还有后手在等着我,这只是个开端;第二个可能性是,案子是我做的,小说是我写的,封存在自己的电脑里,偶然被病毒感染,所以被我发现,我又偶然在几天后再次来到了多年前的杀人现场,但连续的两个偶然是不能被我接受的,这必定是被安排好的,也就是说,有一个复仇者,或者想要揭露我残忍真面目的正义人士,设计了这个连环套,同样,嘉峪关的戏台只是中间一环,必定有下一环会在某时某地套过来。总结起来,也许我是个杀人犯,也许我不是,但不论故事的前半段有怎样的不同,后半段都会发生类似的变化。”
                    我冲钟仪一笑,放慢了语速,说:“有人安排了这一切,在这趟旅途中,会有不在行程表上的事情发生。我究竟是不是一个杀人犯,等到棋盘上落下更多的子,总有将军的时刻。到那时,一切就明了了。”
                    “但这完全不像你的风格呢,你会这么被动地等待变化发生吗?”
                    “当然不,所以我真的很想知道,这趟行程的时间是谁定的,路线又是谁定的。在我很巧地因为病毒发现小说之后两天,就来到了嘉峪关,没有人能说服我,这只是巧合。哦,我这不是在质问你,只是随便聊聊,闷在心里的话,也不好,是不是,总得释放出来。”
                    “没关系。”钟仪说:“既然都问到了第二次,那就跟您详细汇报一下。”
                    她又一次用了尊称,这是在表达不满。如此简单就被我抽离出心理医生的角色了吗,不职业啊。当然,我还是很期待她接下来的回答。
                    “我们公司和陈老师他们合作已经五年了,每年都会有一次类似的活动,即找到一位能和产品有共鸣点的名人,然后设计一个主题游,拍一组照片或者一段视频。今年选择您,当然和我是您的读者分不开。至于路线,是我们几个策划一起想,然后由老板拍板的,但其实也不可能有什么其它路线,因为您的小说就都是发生在丝绸之路上的,可以说选择了您,也就确定了线路。而既然要走丝绸之路,那么嘉峪关就是必到的地方。时间上呢,您忘了吗,我是和您来确定的,您说这个月上半月会有空,然后我再去安排具体的时间,我安排好之后,又再一次征求了您的意见。”


                    来自贴吧神器16楼2013-02-28 13:21
                    回复
                      “哈,好像的确是这样。”
                      “但其实时间并不是非常重要的对吗,那位……黑客,他如果一直在监视着您的电脑,那么他在两个多月前就能通过我们来往的邮件知道我们有这个计划,然后有足够的时间写出这篇小说来,最后在恰当的时间点把文章送进您的电脑。假设真有这么一位黑客的话,那么您的一切对他都是公开的,没有秘密。噢,希望您的电脑没有摄像头。”
                      “幸好没有。”我说。
                      其实不仅一篇小说,我想。当然,两个多月的时间也够了。
                      “因为是我提议今年请您的,所以您之所以现在会出现在这里,我是源头。毫无疑问,我也是有相当嫌疑的。”
                      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肚子都酸了,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等暧昧的气息发酵起来,然后打算俯身闻一闻她脖项间的体香。噢,她还未洗澡,那会是一股很熟悉的气味。
                      “别。”钟仪微微一仰:“在这儿我真找不到别人转介。”
                      我愣了一下,退后一步,坐在床沿。
                      “说下我的感觉吧,从心理咨询师的角度。很明显,你转移了重点,从你到底在那五年里有没有杀过人,转移到了是谁在幕后设计了这串连环套。这是心理防护机制在起作用,或许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种自我心理调节。但是你不安的源头,仍然是你有没有杀过人,甚至有没有在嘉峪关的戏台上杀人。尽管你现在转移了矛盾,但本源不清,你就不得安宁。从心理健康的角度,我建议你重新回到本源问题上,从……你现在如何应对的技术角度,也是一样,因为你杀过人或没杀过人,在你思考设套者是谁,他会如何设套,最终的目的是什么的时候,会衍生出两条截然不同的逻辑,你连最根本的东西都搞不清楚,怎么可能做出正确的应对呢?也许有些东西你还没理清楚,也许有些东西你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我。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聊,比如明天晚上。”
                      “你是说今天?”现在的时间,已经接近三点。
                      钟仪掩口打了个小呵欠。
                      我又笑起来:“这段旅程才刚开始,所以我到底有没有杀过人,对你很重要吧。”
                      “对我们都很重要啊。”钟仪用不经心的口吻说:“啊对了,那颗人头最后被挂到了城墙上,这也写在小说里了吗?”
                      “没有。”我说:“这纯粹是我的推测。把自己代入杀人者,而得出的结论。你知道我很擅长做这个。”
                      “但不一定对,是吧,警方是不可能再去一一检验那些铁勾子了。”
                      “一定是对的。我如果是他,肯定这么干。”我看着钟仪的眼睛说。
                      她闪开了。
                      “那么,今天晚上,我的心理医生。”我和她约定。
                      “希望到时你能告诉我一些新的东西。”我觉得她在佯装镇定,她被我弄得有些慌了。
                      “肯定会有新的东西。先前忘记告诉你了,并不仅仅只有一篇小说啊。”
                      “啊?”
                      “《在嘉峪关》之后,还有《在敦煌》。”
                      “另一宗在敦煌发生的谋杀?”钟仪瞪大了眼睛看我。
                      “另一篇发生在敦煌的凶杀小说,是否真的发生过,还要明天我到了现场再看。”我站起来送客:“行了,等明天吧,你知道我喜欢保留一点悬念,无论在小说里还是生活里。”
                      “在小说里故弄玄虚的人都是在下一章里死掉的龙套哦。”钟仪站起来,忽然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我从来不写这么无聊的桥段,你的口味太杂了。”
                      开了门,我揽住钟仪的腰,作告别的深吻,一探进去她就燥热起来,用力回抱。
                      差一点就回到床上再做一场,她的眼睛已经水雾弥漫。
                      “看来你得学会在两个角色间切换。”我说。
                      这句话让她猛然清醒,向后退了一步。
                      “也许我明天晚上会告诉你,我记起自己真的杀过人。”
                      我以为她会笑着帮我圆回来。我又猜错了,女人真是比凶犯更难猜透的生物。
                      “有《在嘉峪关》,有《在敦煌》,那……有《在和田》吗?”她在此时此刻问我。
                      “有。”我回答。
                      我在和田玉龙河畔遍体鳞伤地醒来,挂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而那个隐藏文件夹里,就有一篇《在和田》。
                      “但是,我打不开。我没猜出,打开那个文档的密码。”
                      如果是我,会回答“真巧啊,恰恰那么关键的一篇,没猜出密码”。但钟仪道过晚安,就这么不回头地往走廊那头走去了。
                      这背影,真是好身段,尤其两瓣屁股,摇摇曳曳。我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关门往床上一躺。
                      好梦。


                      来自贴吧神器17楼2013-02-28 13:22
                      回复


                        来自贴吧神器19楼2013-03-01 21:05
                        回复


                          来自贴吧神器20楼2013-03-03 21:52
                          回复
                            “到了你就知道为什么不收门票了。”我说。
                            车停在山脚下,我跳下车,快步前行。其它人不知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都好奇地跟着。钟仪大约猜到些什么,跟得最紧,几乎是小跑着的。袁野则留在车里看守。
                            这儿的地貌和刚才参观的莫高窟完全一样,都是在鸣沙山断壁上开凿出来的,山体和地面近乎垂直,在某些地方有凿出的简陋石阶可以爬到上几层去。这儿的石级不像保护区里的得到了很好的修缮,许多地方都风化了。
                            最底下一层的岩洞,下沿离戈壁滩还有近一米高,在前面某处大约有方便上去的地方,但我可不耐烦,手足并用就翻了上去,想了想还是回身拉了钟仪一把,其它人我就不管了。
                            我速度稍稍放慢,一个洞一个洞地看过去。后面那几个也都爬了上来,看了几个洞窟,就听见范思聪的声音。
                            “唉呀,这些洞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呀,不会是都风化掉了吧,这怎么不保护起来呀。”
                            “洞里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我在前头回答:“这是匠人住的地方。”
                            莫高窟的建造,从公元366年前秦苻坚起,至元代,历十余朝一千多年,才有了今天的规模,而历朝历代,那些凿洞塑像绘画的匠人们,就是住在这些洞里的。许多人一生就在这些洞和那些洞之间奔波,沙漠边的辉煌,由千万个被遗忘的可悲人生拼接而成。
                            我特意回头去看了眼范思聪的脸色,果然难堪得很。别人也不知道,但没像他这样自己把脸凑上来挨打。失分啦,小伙子,我在心里幻想正拍打他的肩膀,太弱太幼稚,然后他化成一道灰烟蛇行而去。
                            我常常会有一些具象的荒诞情景浮现在脑海,很多时候妄想症患者与艺术家的区别,只在于有没有找对出口。
                            找到了,就是这里。
                            这个洞窟,一眼就能看出和刚才经过的十几个洞的不同。
                            通常这些匠人居住的洞窟,都要比莫高窟的佛洞小一些,进深也不如。一个是贡给信仰的,一个是给俗世工匠安身的,当然高下有别。但眼前这个,入口就大着一号,往里走,竟有两进。
                            第一进,和普通匠人石窟相仿,只是大了约三分之一,走到最里面,左手边还有一间小室。
                            长方型小室不大,只七八个平方,但特异之处在于,顶头另有一座用石砖砌就的室中室。
                            本就是在山体中石头里挖出的空间,却还要用石砖再砌,似乎过于拧巴,但也可能是在开挖之初,并没有想到要做这样一个室中室,不知后几代的续住者有了新的需求,就在原先的基础上用石砖堆砌改建了。看上去大小像张单人床,但显然不可能派这种用处,更可能是壁龛之类,供奉佛像的地方。
                            这方场所,显而易见比先前其它匠人洞窟高级,从更大的洞窟,到多出的小室,再到小室中的室中室,无处不显示了身份地位,这当是匠人中有地位的人居住,或是总负责人的居所。
                            我进了洞,直接就走到了小室的入口处,往里张望。小室的开口朝向也是精心设计过的,这样拐一个弯,居然外面的光线还能照亮半间,但那石砖砌出的室中室,却藏在阴影里模模糊糊。
                            我不忙进去,等着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进了洞,然后伸手装腔作势地指了一圈,最后停在陈爱玲的身上,确切说是指向她的脚下。
                            “当时,那只手就在你左脚踩着的地方,断手,没连着身体。”
                            这话一说,他们都向后退,空开了我指着的位置。
                            那儿就是普普通通一块岩石,钟仪弯腰细看,没有血渍。
                            “许多年前的事了。”我说着,观察每个人的表情:“没有什么血,因为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尸体是在其他地方肢解的,血早已经流干了。”
                            然后我走进小室。
                            “身体被切成了十几块,主要都堆在这间小室的门口,但两只手,一只放在门口,一只放在最里面壁龛里。”
                            我把手机调到手电模式,照着壁龛。
                            “现场的仪式感很强,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就在这壁龛里,石砖的表面,竟然有一个血手印。”
                            我走近壁龛,用手机照着内壁的某处,在一人高的地方,有一个五指张开的红色印迹。
                            他们惊呼着走近细看。
                            我忽地撤了照着血手印的手机,反而照向他们的脸。


                            来自贴吧神器21楼2013-03-07 18:57
                            回复
                              “冬夜,无雪,无雨,有风。那人开了一辆车,看清楚是什么车的人,都已经死了。”
                              我开始讲述《在敦煌》的故事。
                              我想,写这篇小说的人,当然也并不清楚在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和《在嘉峪关》一样,不过是收集了些当地人知道的线索,或者公齤安的调查情况,再加点想象,复原而成。
                              而我在讲述的时候,又尽可能地把写作者的想象剔除出去,将最真实的一面还原出来。这并不困难,作为一个悬疑小说家,我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最原始的骨架,哪些是艺术加工。
                              还是我真的知道?这样的念头忽然出现在脑子里。呵,我不禁为自己的无稽想法失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你的笑容很奇怪啊。”钟仪问。
                              我摆了摆手,收敛了笑容,继续描绘那个夜晚。
                              虽然没有人看清楚那辆车,但必然有一辆车。在如此荒凉的地方,深夜里,修车是最容易骗开修车店门的理由。甚至未必是骗,也许车真的坏了。
                              那晚这儿本有三个活物,一条草狗,一对修车的父女。
                              夜里,这儿的狗该是不拴的,但或许它嗅出了危险,对着那个车主大吠起来,所以主人在修车的时候,先把它拴到了木桩上。
                              它是第一个死的。
                              死的干净利落,一刀断喉。那时车该快修好了,狗或许正大声叫着,把链子绷得笔直,那人就蹲在狗的面前,恰在它撕咬扑击不到的位置,拔出刀来一挥。气管被割开,狗吠声蓦然断绝。狗的牙和爪上没有检出特别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一刀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狠且准,狗固然是被栓着的,要做到这一点也不容易,至少,那个人非常冷静。
                              然后是修车的父亲。狗突然不叫了,这是个突兀的信号,无论如何他该过去看一眼,甚至那个人会主动喊起来,说狗怎么了。哦不不,如果我是那个人……对,父亲还在修车,最先来看的,是女儿。用刀逼住了女儿,就等于控制了父亲。
                              父亲被叫过来,和女儿对换,他也许叫嚷着,兄弟好好说话,要什么都给你。然后,他的肋下就被刺了一刀。这一刀让他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但一时又不得死。控制了父亲,也等于控制了女儿。那个人把父女缚绑在房间里,就是至今地上还有血迹的那间,这是父亲的血。他生起火后,才又把两人从屋里拖出来。
                              小张大盘鸡前的公路,那时已经修好,是主路,汽修店前的路正在渐渐废弃,过往的车辆日渐稀少。尤其是在夜里,少有车辆会选择打这儿通过。但在那几小时里,终归还是有车过的。那名在事发第三天被公齤安找到的司机说,当时屋子的背面有火光,想必是生了堆火,风里有呜呜的鬼哭,他当然没敢停下,加着油门过去了。从反光镜里瞥见屋后像是藏了辆车,确切地说,他是看见了火光映出的车的影子。他没来得及细看,也没敢细看。
                              呜呜的鬼哭,是父亲和女儿的嚎叫,嘴里塞了破布,再怎么凄厉地嚎,也只能是这样的呜咽。
                              那司机没见到火堆前发生的事情,他没停下,其实是正确的决定。第二天公齤安到达惨案现场,最初时以为夜里被狼破坏过,这当然也没错,附近有狼,在一切结束之后,顺着血腥味就来了。只是现场的那些碎肉,最终被确认,并不完全是狼撕碎的。
                              那人生起了火,父亲被绑了手脚,倒在地上,血不停地从伤口流出来。他本已弥留,这个世界正越来越冷,越来越远,但剧烈的疼痛又把他暂时拉了回来。
                              那人在割他的肉,一条一缕。
                              我注意到陈爱玲又开始抽烟了。这些天来的第二次。
                              她是唯一没有看着我的人,眼睛往地上看,像是在听着,又像是在想着其它某件事情。
                              当然,我想她一定是在听着的,没人能在这种时候分神,除非她早已知道这宗案子。
                              在女儿的面前割着父亲的肉。这是何等的残酷。
                              他的手法十分精巧,这使得父亲死亡的时刻延后了很久。他甚至把肉在火上烤。
                              做出这样事情的人,如果他真的吃了肉,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胸、背和大腿,这三处地方,最后被剐得处处白骨,后来再被狼一啃,第二天的时候,父亲已经不成人形。


                              来自贴吧神器25楼2013-03-07 18:58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