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为我师
赵大安
去年盛夏的一天早晨,从高庙上锻炼下来,见大桥头施工现场几台铲车往来穿梭。铲车过后,总有一帮人涌上,在寻找着,你争我抢,反反复复,远远望去,煞是热闹。出于好奇,便想前去了解个究竟。问了熟识的人才知道,他们在找黄蜡石。我喜欢石头,所以经不起他们三言两语的诱惑,便告别了锻炼者的队伍,加入到了捡石头者的行列。
时值暑假,正是无所事事的季节。于是每天按时奔赴施工现场,严格按照工地上的作息时间,比上班准时得多,风雨无阻。由于自己的执着,每天都能从砂堆泥浆中捡出几块貌似黄蜡石的石块,然后抱到河水中去冲洗,然后抱到师傅们(比我资历深的人)面前,让他们一一过目,逐个点评,做权威性鉴定,该带回的带回,该“放生”的“放生”。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随着时间的延伸,也多少捡到了几块能拿得出手的石头,于是兴趣更浓,也慢慢地积累了一点鉴别黄腊石的经验和方法。
捡石头是项十分艰辛的事,每天都要起早贪黑地在泥砂中奔波,在机器运作的空隙中违章穿行,手脚一刻也不能停顿,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搜索,并且还要时刻注意自身不受伤害。一天下来,满身泥水,腰酸背疼,然而,只要有所收获,艰辛就会让丰收的喜悦所取代。兴致来了,石友相邀,把酒赏石,吟诗作文,其乐融融。
捡石头是一种超越。人生沉浮,当你意识到在生命的年轮上雕刻下的荣耀和屈辱变得暗淡时,你已经走过了人生的辉煌,而当你能做到逆来顺受时,你足见成熟。一日在河滩上,一位年轻人,看着满身泥水,挽着裤腿的我,不屑地问:“捡一天的石头能买几个钱?”我戏答说 “有三五毛吧”。他悲悯而不无安慰地说“这也比拾酒瓶来得快”。另有一天早晨,我持着水泥袋和煤钩的行头,戴着破草帽,经过一个垃圾点下河滩时,河堤上施工的一帮年轻人冷漠地望着我,其中有一人说,“还早着呢,倒垃圾就到八九点了!”当时没在意他们“善意”的提醒,走过后我才意识到嘲讽的语气,他们把我当成捡垃圾的老头了。有时想到两次的遭遇,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甚而对捡石头有点灰心,但又一想自己对石头的钟爱,因而也就多了点勇气和宽慰,甚至有点快意。
爱石头的人都信缘。人与石有缘,石与人也有缘。一块在河滩上沉睡了千百年的石头,偏偏就为你所得,不能不算是一种缘分。爱石的人都尊重石头。一块从离开母体,到为人所得的石头,不知经过几千年甚至几万年的艰苦磨砺和等待,且不论它质地如何,形态如何,纹理如何,到你的手里.它们都已修炼成仙。它们在相互撞击、抵御寒暑、经受日曝风蚀的过程中,早已遍体鳞伤,它们以自身不平凡的阅历和身世,警示人们,当穿越时空,从石块与生俱来的磨砺中用心体味,灵魂会有所觉悟,精神会有所升华,变得睿智一些吧!
积少成多。捡石一年,院子里堆成了小石山。我与石仙们成了亲密的伙伴。忙中偷闲,总要逐个抚摸一番。雅兴来了,把众仙们分门别类,按个头、按质地、按形状名命。有一石,重45斤,45×20×20公分,呈正方体,形态丰满,显红色,四周白蜡溢出,脂油欲滴,酷似燃烧之蜡烛。本人从教多年,常常被事业中性情执着之士所感动,常以蜡烛喻其精神,因而将此石命名“师魂”,作为一种崇高品德之象征。另有一石,为友所赠。质地为胶蜡,重10斤,25×15×8公分,瘦骨嶙峋,沟壑险峻,形似济公僧帽,因而朋友命名为“憨痴”。得之因其棱角分明,且胸有沟壑,忽记起徐悲鸿先生“人不可有傲气,且不可无傲骨”之诤言及当年有翁褒贬本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不可在用”之语有所触动,随之更名为“傲骨,”亦作为一种精神之象征。还有一石,亦朋友所赠,重约5斤,通体粗糙,圆形状,表面低洼部分透出星星点点晶亮蜡质。得之,用机打磨去皮后,露出五颜六色之真面目,像红梅挂于悬崖,其底座不稳,一有抖动,前后摇晃,羞羞答答,因之命名“含羞石”,略有几分情趣。
石有品格。对于忠贞不渝,至死不回头的精神,可用“铁石心肠”喻之;对于坚定不移,敢于抗争,且能独当一面的精神,可用“坚如磐石”喻之。两者均属“贞性”。石有贞性,是本质所在,也是千年修为之果,能以石之性,而唤醒生命之价值,可做人们爱石之根本。
随着黄蜡石名声的传播(亦说其经济价值颇丰),捡石的人越来越多,河滩上,工地上,凡有石砂堆积的地方,总有一帮人在认真搜寻,不论男女老少,只要入行,对石头的虔诚一模一样,捡石的动作一模一样。他们不惜丢弃一天的营生捡石,大抵和我有同样的感受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