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莫林的病居然慢慢好了起来。
半个月后，他甚至偶尔会到院子里坐坐，有一次艾莉纳去看他时，他正望着天空发愣，表情有点像困在笼子里的鸟。这不知为何让她想起那天探望莫林时，奥斯卡看着窗户的眼神。同样被困住的两个人。
正在这时，银渊像箭一样冲上天空，然后上方传来一声惨叫。
并不是鸟叫，那声音尖利，像来自地狱的一声哭嚎，几道银色的闪电在空中绽开，像空间深处盛放的一朵花，一个花般的空间。
天空中的东西消失了，空气里有种烧灼的味道，即使隔了那么远，那热度仍让人头皮发麻。
灰色的粉尘落下来，像下了场细雪，莫林抬头看，灰烬落到他脸上，让他看上去有些虚幻，粉末掩去了他的色彩，他像从这世界里消失了一般，虚弱而冰冷。
银色大鸟盘旋了一圈，落回一旁的架子上。
奥斯卡看也没看杀戮的过程，转头看目瞪口呆的艾莉纳，说道：“附近的魔鬼探子越来越多，我和莫林都被无意卷入战争，请您转告伯爵，一个星期后魔鬼的定义会完成，倒是希望令尊能尽快付清余款，我们要立刻起程了。”
“一个星期？”艾莉纳说，“我以为至少还要一个月呢，之前莫林一直在生病……”
“我计算日期时把他生病的时间算进去了。”奥斯卡说，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萨菲尔家想要什么，艾莉纳小姐，利益是你们游戏的核心，而我们要的只是对方。”
他看了莫林一眼，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是像抓着一个孩子的手免得他走失，而是十指紧扣，那是无法解除的情感和纠缠。
莫林朝着他笑，他的笑容在萧索的季节里甜美明亮，之前所有的愤怒和争吵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她扯出一个微笑，告辞离开。

⒊
艾莉纳告诉了抚琴银渊杀死那只魔鬼的事——显然是卡里安家的A级魔鬼，虽然两家还没动上手，但空气中早已开始透出硝烟的味道——当然，还有他最近就能完成定义，离开萨菲尔家，要求快些结账的那些话。
伯爵惊慌失措，要求她立刻和莫林加深关系。
“我说了那根本不可能！”艾莉纳说，“他们两个……他们两个……”
“我以为在莫林生病前，你们的关系发展得不错。”伯爵说。
那是我在报喜不报忧，艾莉纳想，不过如果不是莫林的这场病，他大概很长时间都会认为他们有可能修成正果，虽然和传统小说里的男女之情差得有点远。
当时他们已经发展到不是单独去花园散步了，真的是单独，没有银渊老是跟着——这和莫林和他哥吵了一架大有关系，后者不情愿地让步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没法跟个动不动就会死的人吵。
她甚至有一次鼓起勇气抓住了莫林的手——她实在没工夫跟他玩女性的矜持把戏，对方完全不吃这一套——莫林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那就是他俩所有过的最亲密的动作了，虽然艾莉纳一点也不确定那是因为他想跟奥斯卡对着干呢，事发突然他没有反应过来呢，还是他根本不知道她抓他的手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然，这些话她一概没跟父亲讲，她难以忍受他充满审视和失望的眼神。
“奥斯卡这几天就要完工了。”伯爵说，“如果你确定没有办法说服莫林，那么我们就必须得执行第二个计划了。”
艾莉纳停下拽耳环的动作——她为了和莫林见面特地戴的，结果光顾着看那两人难分彼此了——说道：“要来硬的吗？”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想办法把他带出城堡，往橡树河的方向多走一点，”萨菲尔说，“然后想办法把他带到橡树城堡，我会安排好人手还有屏蔽法阵。我们要把他留在这里。”
“绑架吗？”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的话，”萨菲尔说，“我更愿意说是一次热情的做客邀请。”
然后他朝她挥了下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然后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里。
这是个事关于家族、杀戮、阴谋、和战争，是他从先祖那里继承下来的荣誉和领地，如何让它更为强大和昌盛之类的世界。
艾莉纳转身离开，她还有自己的活儿要干。
她从生下来之前，身为萨菲尔家的一个女儿，就注定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她希望保护自己的家族，让它日渐茁大，虽然有时她又如此清楚地感觉到，她正离儿时理想中的自己越来越远，弄得一身泥泞，深陷于阴谋和战争之中。
她知道执行这任务不会太困难，她知道怎么击中莫林的软肋，只要说些“你怎么什么都听你哥哥的”之类的话就行了。而且奥斯卡最近一直在赶工，经常不在莫林身边。
而她也绝对会那么干。
定义结束的前一天晚上，她骗莫林去西边的树林散步，中间又说去更远些看一种没见过的植物。别的不说，莫林对那些植物叶花啊花絮什么的，倒真是挺有兴趣，于是跟她过去了。
待好不容易走到那里，她却装作扭到脚，而且表现出了相当有说服力的痛苦。她说她没法走回家了，不如先去橡树湾那里的城堡，那是萨菲尔家一个属臣的居住地，离这里只有几步远。
于是，他们又花了好一会儿走到那里，莫林忧心忡忡，中间不断说他得回去，否则奥斯卡会担心，但艾莉纳说回去花费的时间已比继续前进要花费得久得多，一到城堡，她保证会让人快马加鞭，回家报信，那绝不会超过一小时。到时他们就能坐着马车舒舒服服地回家了。
而且由于现在天已经黑了，莫林只能继续向前。
而城堡里，他们已经布置好了人手，别说莫林，就算是一队武装骑士也逃不出去。不过当他们来到城堡，那些恶徒迎接他们时，都表现得温顺体贴，像平常家仆一样。
莫林写了一封信，让家仆快马送往萨菲尔家，这让他感到安心了一点，不过仍相当焦躁，艾莉纳安慰他不会有事，这会儿奥斯卡一定已经收到信，就在等他回家了。
不过信其实转手就交到了她手里，她立刻就把它烧了，然后把另一封自己的信封好，交给仆人，让他尽快送往萨菲尔家的城堡。
马蹄声远去，她来来回回在房间里走动，无法入睡，等待父亲的回音。
她知道隔壁房间的莫林也没有睡，在等待奥斯卡的回信，当在一起时，他经常对他表现得厌烦无比，可当失去他的消息，他连安生睡个觉都做不到。
不过他注定是等不到了。
一直以来奥斯卡都对自己和莫林的关系如临大敌，他让莫林“离那些该死的贵族远点”，因为他们的确都是冷血动物，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艾莉纳想，他是对的。
她停下脚步，隐隐地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这种夜晚是不应该这么吵闹的。下一刻，她听到了隐约的铁器交击之声，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拉开门，跑了出去。

⒋
虚空中的魔鬼被现实所定义时，景象奇妙致极。
那是一个阴天，上午十一点时，奥斯卡的法阵完工了。那是个占地五平方千米的庞然大物，有着难以置信的精妙和细致。正点时分，他站在法师位，开始吟唱咒语。
萨菲尔伯爵站在城墙上，心潮澎湃地看着这一幕。
奥斯卡工作时不喜欢有人盯着，不过他担心卡里安家会搞破坏——他们一直没有行动，肯定是准备在关键时期动手——所以一定要盯紧。除此之外他还布置了足够人手，就算卡里安家大举进攻，也无法阻碍一个新魔鬼的诞生。
奥斯卡还未发现他的弟弟失踪，在最后关头他必须全神贯注，虽然即使是这样，他也有好几次想去看看莫林，不过伯爵说服他等工作结束，他想要和他一起呆多久都行，而现在莫林还在睡觉，他不会高兴被吵醒的。他兄弟对这项工作毫无兴趣，绝不会因为它比较重大而早起参观。
法师念诵咒语，那些法咒并不是固定呆板的词句，它音调像流动的溪水，由法师的需求决定轻重和缓急，自有一种源源不绝的生命力。
法阵出现了微微的变动，空气如同铁匠铺火箱的周围一般，宛如变成了实物，并带着轻微的扭曲。
法师继续念诵，密度形成了复杂而可见的层次，这变异的核心是法阵正中，它扭曲不定，一种活生生的力量感呈现出来，好像那里困着只巨大的软体生物，正挣扎着想要摆脱人世间空气的束缚。而周遭的绑缚力量。却在朝它迅速聚集。
这便是定义。
用古老的魔法在虚空中实现的力量，在这位面中创造出身体，定义它的一切素质，形态、性别、发色、性格，如此等等，至于力量模式，它会自然在流动中显现，任何的束缚都无法阻止魔鬼的力量。
咒语平纹地继续，那透明物体的挣扎减弱了，法阵在阳光下，变得灰黄得如同世界万物的织锦，泛出难以理解和想象的色彩，那些线条、药物和宝石熔化了，变成真正生命本质的颜色，庄严闪耀。
一片阳光般的色泽优雅地浮起，像薄纱般溶入定位的核心，赋予透明之物。法阵的中心，浮现出一个缥缈的人形。
无声无息地，一抹浓稠厚重，如同莓树浆的暗红色物质流入区域，给那人形增加了实在的质感。
就这样，那一整个美丽绝伦的法阵中，色彩有条不紊地进入那核心，对中间的人形进行定义。
最终，如同萨菲尔所要求的，站在中间的是一个模样英俊的年轻人，就像那种圣画中的骑士一般完美，金发在阳光下如同熔化的金子，五官像由标尺所画，标准而没有一丝瑕疵。他静静地站在法阵中心，表情空茫，像个精致的傀儡。
萨菲尔迫不及待地跑了下来，壮阔的法阵已经消失，集中在中心物之上。奥斯卡走过去，和那魔鬼交谈，即使在说话时，魔鬼的表情也显得安静而缺乏波动，被强行定义的生物都难免有这样的问题，它们在人间待久了以后，会慢慢学会的。
卡里安家的人没有搞破坏，这让伯爵有些意外，据他在那边的间谍说，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个魔法师的存在，并决心破坏这次施法。
奥斯卡转过身，对他说道：“一切按照您的要求制作，伯爵，他将效命于任何姓萨菲尔的人，以家主的命令为优先。他的名字叫圣光。管一个魔鬼叫圣光，您的趣味可真奇特。”
“他看上去真是完美无缺。”萨菲尔说。
银渊从城楼上飞下来，落在奥斯卡的肩上，圣光突然抬头看它，它也看着他，两个B级上位恶魔的眼中一片幽暗冰冷，然后分别把目光转开。
“虽然他是个傀儡，”奥斯卡说，“但越是上位的魔鬼越是高傲，尊重他，照顾他，才能让他更好地为你效命。我进行了规则束缚，但人世间的生活也是束缚的一部分，可以有效地加强和补充。”
“当然的，当然的。”萨菲尔说，两眼灼灼发光地看着无精打采的恶魔。他在阳光下美得像是圣像一般。
想很多年前，他出生前就被仇家毒害的，未曾谋面的儿子。
“规则一旦确定就不会更改，但至少五百年内不会出什么岔子。”奥斯卡说，“但如果可以，尽可能不要让他接触一些古老的魔法物品，可能会削弱束缚的力量，这种东西不多，我已经开好单子。”
真是太专业了，萨菲尔想，世上还能找到更完美的法师吗？
他说道：“那么，他需要什么保养吗？您知道，得到它以后，它将是萨菲尔家的传家宝，我希望他一直留在这里——”
“只要对他好点就行了。”奥斯卡说，“虽然理论上就算你态度不好也没关系，忠诚是他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后天的补充小得可忽略不计。但所有的设备都会折旧，我们不能指望一个虚空的造物会永恒停在我们的领域，总有一天，它会离开。”
“啊，但他看上去真是完美。”萨菲尔说。
一个下属走过来，说有封他的加急信送到，萨菲尔接过，看到上面女儿的字迹，露出一个微笑，心满意足地把它拿在手里，像握住未来所有的幸福和保障。
这个法师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结束定义后便离开此地，摆脱关于战争、女人和贪婪的贵族，虽然他不可能收拾得了他弟弟，一个人让自己拥有这样的弱点，就该知道那是不可能收拾得好的。而现在，他要好好和他谈谈关于他的新安排。
他会向他要一整个军团像这么超强的战士，也许不需要每一个都像圣光那么强，圣光可以当军团长，但他们每一个都要是B级中位以上。
“应当如此。”法师说道，“定义这种东西环环相扣，没有哪里更容易出错之说。只是魔鬼的力量越大，对束缚本身的要求就越高，毕竟恶魔是在不断损坏定义的，它们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但一旦定义确定，便会趋于稳定，没有薄点。整天一班法师跟仆人似的跟在后面侍候着，弥补漏洞，简直是笑话。”
萨菲尔喜欢极了他说话是那种笃信的腔调，他说道：“我相信您的能力。”
“我明天就会离开。”奥斯卡说，“现在您可以对他进行测试，如果还满意，请尽快吧剩下的酬劳给我，我去找莫林了，他总要拖到最后一秒才肯收拾东西。”
他转身往城堡的方向走，萨菲尔在后面说道：“恐怕他不在房间里。”
奥斯卡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那一刻他表情有种冷厉，他看到奥斯卡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是个聪明人。
“你把他怎么了？”奥斯卡说。
“别这么激动，我保证，他很好，很安全，现在多半正舒舒服服睡懒觉呢。”萨菲尔说。
“我不觉得任何我不知道的地方是安全的。”奥斯卡冷冷地说。
控制欲望够强的，萨菲尔想，事情确实如艾莉纳所说，这对兄弟的关系不正常，不过他们越是这样，对自己就越有利。
“我们回屋里，喝杯茶，然后好好聊聊怎么样？”他说，“你有银渊，但现在我有圣光，还有卡琳娜，战果很容易确定。冲动对你并没有好处。”
卡琳娜站在萨菲尔身后，微笑看着奥斯卡。不管她多听话，但萨菲尔一直能觉得对于干掉一个法师，她总是充满热情。
“莫林还在等着你呢，奥斯卡。”他说，“你一定不希望让他遭受太大的惊吓，是吧？要知道他身体很糟糕，一点惊吓都可能致命。我们可以聊聊，我相信我们能达成共识，让他平安回家的。”
奥斯卡杀气腾腾看着他，他肩上那只鸟无机质的银灰目光同样叫人心脏抽紧，圣光站在萨菲尔身后，用一双空洞的蓝眼睛看着它，两个B级上位又互相瞪上了。
萨菲尔做了个请的手势，奥斯卡阴着脸跟在他身后。
萨菲尔慢吞吞地拆开女儿的加急信，好像在展示他最大的筹码。
但信不是艾莉纳的。
他打开信，上面写着：
亲爱的伯爵：
不得不说，当得知您的计划，我欣喜于它的完美和完成度，在此我对您的辛劳表示由衷的谢意，从现在起便由卡里安家接手。
您的爱女和莫林先生现在在我这里，他们很好，不用担心，我们对索尔维尔先生的才华倍感钦慕，能否劝他赏脸一见呢。
您忠诚的朋友 多森·卡里安
萨菲尔手在发抖，信后还附着另一张纸，是艾莉纳写来的，他一眼就能认出她的字迹。字迹熟悉，努力保持镇定和优雅，但又透出恐惧的微颤。
亲爱的父亲：
我得到允许写这封信，昨天晚上，卡里安家攻占了橡树湾的城堡。并已经掌握了我们全部的计划，详细程度令人吃惊，我想这就是他们最近一直很安分的原因。他们有把握。
请不要担心我，他们态度很客气，并未对我们动粗。我在写这封信时，他们声称要把我和莫林带往别处，以免您在橡树湾的城堡里找到我们。
我非常抱歉成为您的累赘。
深深爱您的艾莉纳
萨菲尔伯爵瞪着两封信，好像这么盯着就能让它们发生改变似的。他计划了这么久，可却一直有人掌握着一切，只等最后一把夺走他所有的努力。
萨菲尔家的间谍！是谁呢，如果被他找到——
他强行命令自己停下对间谍的愤怒，抬头看奥斯卡，法师表情阴沉地看着他，看上去正控制住自己不要扑上去把他撕成碎片。
“现在我们能进屋，谈谈莫林的事了吗？”他冷冷地说。
萨菲尔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之前想了一堆威胁的台词，如何应变，怎样压制奥斯卡所有可能的反抗，又该怎么样进行魔鬼军团的编制，战胜卡里安家后要怎么论功行赏，现在完全用不到了，以至于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奥斯卡等了一会了，见他毫无反应，一把从他手里把信夺过来，看上面的信息。伯爵呆呆地让他做。
他瞪着信上的文字，脸色越来越难看，萨菲尔最终找到了一句台词，他说道：“卡……卡里安家很危险，你弟弟在他们手里肯定不像跟在艾莉纳一起一样安全。如果他死了……”
他感到一阵恶寒。
“我们对莫林先生照顾得很周到。”一个声音说。
他们转过头，后面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人，他容貌俊秀，笑容温和，彬彬有礼，是一个像样家族接待客人的完美样板。他神色中甚至看不出一丝冷酷的成分，但那肯定是有的，而且毫不缺乏。
他就这么出现在伯爵家的重要区域，好像出入自己家的后院，还能笑得这么人畜无害。
他迎着伯爵阴冷的眼神微笑，和在宴会上没有差别。
“我可不希望您让索尔维尔先生误会了卡里安家的待客之道。”他说，“我是专门前来迎接您的，索尔维尔先生，您弟弟已经在卡里安家焦急地等待您了。”
奥斯卡盯着他。
虽然感到非常沮丧，但伯爵还是有点庆幸现在被这么看着的不是自己。
不过对方脸色不变，微笑着说道：“我猜奥斯卡先生会愿意暂时离开您的随侍，和我走一趟。实际上您以后都不会再需要它了，毕竟，你的才华是在头脑里，并不需要武力扶助。”
奥斯卡看了他一会儿，他肩上的大鸟忽地一声飞起，落在高耸的城墙上，法师冷冷说道：“我跟你走。”
“索尔维尔先生是个聪明人。”对方说。
“我女儿呢？”萨菲尔说。
“她很安全。毕竟我们认为，萨菲尔伯爵一定不会介意为您美丽的女儿支付赎金的。”对方说。
“多少钱。”萨菲尔恶狠狠地说，他现在已经从勒索者变成了被勒索者。
对方露出微笑，他们现在拿到了所有的牌。
半个小时后，萨菲尔带足了赎金，和奥斯卡以及那位叫法文的卡里安人一起，前往囚禁艾莉纳和莫林的地方。

卡里安家在奥斯卡进入大厅前，对他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搜身，以保证他没有带上什么危险的东西。显然，他们对法师颇为忌惮，萨菲尔伯爵对他以后可能面临的生活痛心疾首。
他倒是没碰上什么麻烦，甚至被允许带上一个魔鬼役使，以保证交易的公平性，这是领主间的规矩。
不过他走进屋子时，发现这里至少有三个B级魔鬼，还有二十来个A级，他那点儿力量根本不管用。
但接着他意识到，三个B级中只有一个人敢直视圣光，就好像那只银渊一样。
他开始迅速在心中估计局势。卡里安家擅长信息和渗透，但并不代表实打实的力量——如果不是这样，他们早就先发动战争了——而真正战争唯一重要的，只是魔鬼的力量。
接着他看到了艾莉纳，那些关于战争的思虑一下子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只想着，谢天谢地她没事。
她正焦躁地走来走去，表情忧虑，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她神色中总带着一丝忧虑了，这就是他女儿没错。
他长长松了口气，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担心，之间都在微微发抖。
看到萨菲尔走进来，她猛地停下脚步，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又因为羞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来带你回家，艾莉纳。”萨菲尔说。
“我很抱歉，父亲……”艾莉纳说。
“你没有什么要抱歉的，保护你是我的责任！”伯爵说。
女孩抿了抿下唇，她看上去既歉疚，又有她还是小女孩时的那种温柔和依恋，然后她退到角落。
莫林坐在角落里喝一杯茶，手里拿着本骑士小说，不知是从哪个角落翻到的。在这些全是魔鬼和骑士的房间里，他衣服镇定有理所当然的模样，大概是最镇定的人。
看到他们走进来。他抬起头，找到奥斯卡。
“显然我又添了麻烦，哥哥。”他说。
“待着别动，我们很快就能离开了。”奥斯卡说。
卡里安家的年轻人不置可否得微笑，说道：“看，您的弟弟很完好。您的女儿也一样。不过在离开之前，萨菲尔伯爵，不过在此之前，您一定得把您刚得到的这位魔鬼留下来，表达您和谈的诚意。”
萨菲尔瞪着他，脸色铁青，对方微笑。
“他只效忠于萨菲尔家，你们得到也没有用处。”萨菲尔说。
“我们只是想要释放它。”对方说，“待萨菲尔家族只有一个B级上位魔鬼时，我们两家以后的交流想必会顺利很多。”
萨菲尔紧紧攥着拳头，明白了他们让他带上圣光的目的，他们要就地毁灭它。
他估计眼前的局势，大脑急速转动，开始盘算着一些更为阴暗的想法。
奥斯卡已经冲到莫林跟前，抚摸他的头发，检查他有没有什么损伤。对方一脸不耐烦地让他检查。
“我们不能把圣光留下，父亲！”艾莉纳朝伯爵叫。
“这恐怕不是你们可以选择的。”绑架犯说，然后转头看向奥斯卡兄弟，“至于索尔维尔先生，我们的生意才刚刚开始。”
“你们想要怎样？”奥斯卡说。
“卡里安家需要你的能力，索尔维尔先生，您的大名如雷贯耳，不能得到充分发挥，未免太浪费。”
奥斯卡没有说话，他紧紧拽着弟弟的胳膊，好像怕他再次走失。
对方继续说道：“我们第一件需要您做的事，就是就地解散这位新造出来的魔鬼役使，您花了差不多半年创造它，想必毁灭起来花费不了这么长的时间。”
“您不能，父亲——”艾莉纳说。
“他会的，”那人说，“是他的女儿重要呢，还是一个魔鬼重要？”
艾莉纳吸了口气，她知道什么重要，所以她才一直这么说。她并不希望直接从父亲的口中得到这个结果。
可萨菲尔却说：“我会做的，卡里安。”
他对身后的圣光说了几句话，魔鬼面无表情地朝对面的阵营走过去，艾莉纳张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她心跳加速，像是将要飞出来的鸟。
在和奥斯卡擦肩而过时，圣光突然停下动作。
这是萨菲尔第一次见到这魔鬼使用力量，他微一抬手，空气中凭空出现了一把白色的长枪，那是一种火焰烧到了极致形成的白，力量急速涌动，渴望杀戮什么，内部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嗞嗞声。
它一枪朝奥斯卡刺去，速度极快，屋子里没有人反应得过来，那超过人类是觉得速度，而其他几个魔鬼离得太远，也没有反应过来。
萨菲尔不会放弃艾莉纳，但也不能容忍战争失败，杀了奥斯卡，力量就会平衡。圣光不能和三个B级对打，但趁机杀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魔法师轻而易举。
他已嘱咐卡琳娜悄悄跟来，到时两边会合，胜算就大了很多。五年前，奥斯卡创造的这个魔鬼仍是他的最大战力，他想，杀了他真可惜。
但如果萨菲尔家没有，那卡里安家也什么都别想得到。
圣光一枪刺出。
可惜枪没有刺中奥斯卡，在离法师衣襟三厘米的地方，被一只手抓住了。
那手指纤长白皙，是只不事生产的手。
莫林的手。
他抓着那把烧灼着高温的枪，仍是一副平静而纤弱的样子，他抬眼看圣光，只是那双眼瞳中，待着一丝冰冷的戏谑。
绝对强势者那种颇有兴味却又极度森冷的眼瞳。
那手微一使力，把枪从圣光的手里抽了出来，他反手朝魔鬼捅去，灼热的枪杆把它刺了个对穿。
圣光退了一步，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莫林松开手，枪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而在圣光退那一步时，空气中另一条炙白的火蛇在空中成形，朝着奥斯卡冲过去。莫林抬手抓住蛇头，他做这一切如同在花园里摘一朵花一般轻易。他看着圣光，眼中带着丝兴致盎然的微笑。
而与此同时，卡里安家的B级魔鬼冲了过来，最先冲到的是盖尔，在他过来那一刻，影中七只式神意境露出尖利的牙齿。莫林侧头看到他，伸出一根手指，做出“等一下”的手势，扑倒空气中的魔鬼们突然停滞了。
包括之后紧跟而来的另外三只，空间突然间变得粘稠，时间停滞，无法移动。
莫林说道：“我正要跟他玩玩儿呢，你们不能抢啊。”
盖尔影子的式神从空间中溜了出去，它们是一群长着尖牙，漆黑嗜血的怪物，想要扑向圣光。莫林挑了一下眉毛，盖尔突然张大眼睛，张得如此之大，好像失去了眼眶的束缚，他缓慢浮向空中，失去了一切的力量，被更巨大的东西攫住。
他的眼瞳中几道电光急速闪过，空气中的黑影消失于无形，他的身体里发出了一小串的噼啪声，像有什么碎裂一般，然后是一声失败的叹息，他软下来，跌在地上。接着，他的躯体像烟雾一样，从地板上飘散了。
莫林转头去看身后的另一个魔鬼。
那仍然是莫林的脸，可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那个柔软的年轻人，他看上去充满恶意，冷酷，带着一种食物链上位者对脚下蝼蚁的残忍，以及游戏般冷冰冰的兴致。
装在这个的身体里，却绝对不是一个人。
萨菲尔觉得自己失禁了，空气中的力量密度恐怖得令人崩溃，他脑袋里一个词哆哆嗦嗦地冒出来，他喃喃说道，“C级，他是个C级魔鬼……”
照魔法师们的说法，当超越了级数，那便是几何程度的差距。如果说B级下位和上位还有一拼的资本，但是到了C级，之下级别全如手中的蝼蚁一样弱小。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国家会拥有数百个B级魔鬼，可是C级却只有一个，还得要一堆魔法师跟在后面侍候。
但现在，他见到了第二个。
魔鬼们内部谈不上什么同伴之爱，它们暴虐冷酷，蹂躏起弱小的同类来毫不客气，眼前这个显然也是如此。
他饶有趣味地干掉第二个魔鬼时，奥斯卡终于反应过来，倒不是他反应迟钝，而是整个过程也就差不多二十秒。他说道：“停下，莫林！”
莫林停下来，转头看他，表情有点幽怨，毕竟人家召唤魔鬼出来都是大杀四方的，他却要当个病秧子，还得修身养性，读一大堆植物图鉴。
他抬抬手，空气中粘滞的感觉消失了，空间回复了正常，所有人身上都被汗水浸透，像刚从地狱里走回来一般，见到了人类难以想象的恐怖和诡异，
不到二十秒，已经有两个B级上位的魔鬼化为了烟雾，一个没死也差不多了，所有人都噤若寒蝉，C级魔鬼就是强大到这个程度，他们毁灭国家，夷平山川，操纵着空间和时间的力量。
大厅一时间一片死寂，奥斯卡脚边还燃着一小簇火苗，是圣光刚才惊慌失措时留下的。奥斯卡突然走过来，迈过那火苗，走到莫林跟前，手按在他肩膀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想把那个怪物压回去一般。

莫林平平常常站在那里，一副虚弱弟弟的模样，好像刚才杀了一屋子魔鬼不是他似的。
“我没让你救我，”奥斯卡说，“你是莫林，不是其他任何东西！”
莫林看着他，眼神幽暗，透出有一丝仇恨，他说道：“但你让我爱你。”
奥斯卡僵了一下，他慢慢收回手，手指在发抖。
萨菲尔巍巍颤颤地说道：“一个C级魔鬼，奥斯卡，你束缚了一个C级魔鬼！”
奥斯卡转头看他，眼神悲伤，还有种疯狂。
“但只有C级魔鬼才能进行这样细致的雕琢和束缚，”他说，语调里有种绝望，“我没法让一个B级魔鬼变成莫林，我没法说服它们喜欢植物学，让它身体虚弱，无所事事，让它记得莫林记得的一切，我没法让它们像他那样去恨，又能像他那样去爱！”
他的语气里几乎有丝哀求。也许在哀求至高神的原谅，因为他创造了一个如此恐怖的事物，如同他的先祖一般。
“只有C级，”他说，“只有C级才能把莫林带回来。”
他伸手触碰弟弟的手臂，手腕，像在爱抚无与伦比的珍贵之物。那莫林模样的魔鬼仍是一副厌倦一切的表情，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说道：“瓦尔东医生说得对，他没有活过二十岁。”
萨菲尔吞了吞口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很像莫林，他那些自以为是，尖酸刻薄，让人恨得牙痒的毛病……他也是像他那样爱。那样那样绝望，那样痛苦……”奥斯卡说，“再花一些时间，我甚至能让他相信他自己就是莫林。”
他疯了，萨菲尔伯爵说，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疯了。
奥斯卡伸手抚摸莫林的头发，对方一副忍受的表情，但又如同绵羊般温顺，奥斯卡说他会爱，萨菲尔忍不住想这个C级魔鬼现在是什么感觉。
旁边，艾莉纳完全僵在那里，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还答应我死时会释放它，我不能让莫林的样子留在世上。”他说，“我还许诺我的灵魂给它作为报酬。”
他朝莫林微笑，带着兄长的深情，覆盖了刚才的哀伤和恐惧，像覆在战场上的雪，显现出一片单薄的温情和居家来。
“你没事吧？”他说。
“没什么损伤。”莫林说。
他当然没损伤！萨菲尔崩溃地看着这一幕，他是个C级魔鬼，有损伤的是别人！他俩还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莫林转头看艾莉纳，露出一个微笑。
他之前几个月的恋爱对象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已经完全僵硬了。
“我很抱歉，我们是没法在一起的。”他说，“像我曾经说过的，我们都是被困住的人，没法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艾莉纳一脸空白地看着他。
“伯爵，”奥斯卡说，“圣光很快就会没事，力量也不会有折扣，我认为我应该得到全额的付款。”
萨菲尔转头看圣光，他已经站了起来，看上去有些狼狈，但是并没有大损伤。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要钱，刚才莫林没有抬手把它干掉。
“当、当然。”他说。
“你可以完成测试，我希望今天晚上能收到剩下的酬劳。”奥斯卡说。
“不，不，我相信你的能力，我现在就付钱！”伯爵说，冲过去拿之前给卡里安家的酬金袋，那些人一动不动地让他拿走，他们都盯着自己的脚尖或是墙壁，不敢朝莫林的方向看一眼。当他拿钱时，甚至收到了几个感激的眼神。
他给了奥斯卡比预订数目更多的钱，只想他和那个莫林离他越远越好。真讽刺，他之前的好多年都在考虑如何把他留下来。
奥斯卡和他弟弟朝外走去，法师低声说着话，大概是说着他们很快将回到领地，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之类的，当走到门口时，银渊飞过来，稳稳停在奥斯卡肩上，爪子上还带着这对兄弟的家当。
萨菲尔一脸空白地看着他们离开，不过一旁的卡里安也是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让他平衡了一点。当奥斯卡从他视线里消失的时候，他想，现在他们的力量又相仿了，谁也阻止不了谁。
“这……”一直呆滞的艾莉纳说道，“这简直是疯了！”
“你跟他连恋爱都谈了你都没发现？！”萨菲尔说，“他是个C级魔鬼，你在跟一个C级魔鬼谈恋爱！”
“没有！”艾莉纳崩溃地说，“我知道魔鬼是什么样的，但……这不只是画画聊天，他有一些更深层的东西，他那种痛苦，软弱，自以为是，那种被困住的绝望……我从没见过装人这么像的魔鬼！他完全就是个人！”
萨菲尔没说话，他相信艾莉纳的话，也相信她对人性的洞察，这个赝品做到了完全可以乱真的程度。
这就是C级魔鬼。
他突然想起奥斯卡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该有五六年了，他说:“先生们，这些生物不属于你们，可是你们却不惜一切想得到它们。你看，你们被困住了。”
那时他看上去很快乐，虽然他的弟弟像个沉重的影子一样拖在他后面。
最终每个人都会被困住，他想，不管他是强大还是弱小，不管时间流逝，生生死死。
“我们走。”他对圣光和艾莉纳说，转身离开。卡里安家并没有阻止，当然这无非是因为他们看到了门口的卡琳娜。
他们还有自己的战争要打。
【全文END】

个人补充：
※本文的第四章节最后一两页中卡里安的家族名称在杂志上打的是”卡拉尔家“，根据前文并进行长达10秒（……）的思想斗争后决定打为”卡里安家“，不知道是不是女神打顺手了还是啥（……
※本文的手打人员也就是我现在几乎要困成狗了所以本文没有校对过，但基本可保证准确率。如有错误，多多包涵（
以上。

真爱！！GN你好棒！！！

兰州=3=好人一生平安~

话说这本书是什么时候出的，我怎么没有！我还以为我收集齐了女神的所有书QAQ

伸手党贪心的抱走了。。。。今天晚上会开心的睡不着！！！！
谢谢露珠！女神让我在考试期间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谢谢姑娘！！！
女神的设定好棒！只是太短了QAQ

谢谢手打！！！姑娘辛苦了，码着慢慢看

楼主好人！！！

我觉得很带感啊。
如果发展成长篇，感觉会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