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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大家翻回到前面的例题。”
松冈凛照着老师的话将书往前翻了一页，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又迅速地掩住嘴，看了看四周，以确保没有人听见。
课本的空白处，俨然画着伊藤老师的漫画像，显得十分滑稽。
“七濑，没想到你还很有画画的天分。”松冈凛窃笑着，手指从书页间翻过。空白处被涂鸦所占据，水波、海藻、海星，而画的最多的就是纺锤形的鱼。单调的数学课本就这样变得生动起来。
七濑遥的脸却涨红了。“不许你看！”他用手捂住课本，阻止了对方继续往前翻下去的动作。书本回到原本的那页，他拿出橡皮开始涂擦，深灰色的画像就这样一点点淡下去。
“呐呐别这样嘛，我不看就是了。”松冈凛好声好气地说道。七濑遥不理会，更加卖力地擦着涂鸦。他不喜欢对方的这种语气，就像在哄不懂事的幼儿园小孩。
后来他们都没怎么说话，一节课总算过去了。直到几天之后，他在放学跟真琴一起回家时，得知松冈在真琴面前居然说起了他。
“小遥，你真的想要知道松冈是怎么说的吗？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哦。”
“嗯。”七濑遥低低答了一声。真琴总是这样考虑太多，既然提起了就干脆全部说出来不就好了。
“松冈说，七濑还真是别扭呢，明明夸他的画很有趣，却摆出一副难看的表情，其实是在害羞吧。”
“谁害羞了？！”七濑遥脸色越来越难看，扭头就加快脚步往前走。真琴连忙追上去，“小遥，说好不生气的。”
松冈为什么要这样讲，明明才认识没多久，彼此之间的交谈也不多，就自认为好像很了解他的样子，凭什么呢。他觉得自松冈出现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这种焦躁感时常盘桓心中，他的心不再平静如从前。
后来……
画面如同水波涟漪般散去，七濑遥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一线阳光恰好落在雪白的被单上。
他侧头，看见身旁还在闭眼沉睡的松冈。不，应该是凛。
他想起最初的那个自己，真是冷得不像话，坚硬地犹如海边的岩壁，徒经浪花拍打也无动于衷。他抗拒他人的接近，将他人隔绝于划定的界限之外。他信仰自由，认为独自一人随心做想做的事情原本就很好，某种程度来说，亦是惧怕与人产生过深的羁绊。
不过，幸好遇见了你。
七濑遥凑上前去，恰巧遇上对方也睁开了眼。他好像被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我刚想叫你起床的。”

一天又如常地过去。离开旅馆之后和真琴会合，然后就去了学校进行训练。下午睡睡午觉，坐在廊下的清风里听蝉鸣。转眼天际已染上了浅淡不匀的酒红色，七濑遥刚从冰箱里拿出冷冻青花鱼，便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夕阳的余晖落在眼前神色温柔的大男孩身上。“小遥，我妈妈想叫你一起吃晚饭。”
“有青花鱼么？”
真琴笑了起来：“当然。”
七濑遥系好鞋带，随着真琴一起走下石阶，穿过巷子来到屋子里。真琴的父母都很热情，莲和兰见到他也高兴地扑过去，“遥哥哥，你好久没来玩了。”
夜色越来越浓重，布置温馨的屋里灯火通明。真琴家从来都是这么热闹，橘太太做了一桌子色泽鲜美的饭菜，他们说说笑笑，就算是素来淡漠的七濑遥也有点动容了。自己很少有和家人这样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父母从小不在身边，家里就只有奶奶为伴，自奶奶去世后家里显得更加空荡荡了。虽然冷清于他来说，反而成为习惯之中的一种享受，但他忽然觉得像这样大家坐在一起吃饭谈笑倒也不错。
晚饭过后，莲拉着七濑遥来到自己的房间，要他帮忙完成美术作业。“因为哥哥说遥哥哥画画很棒。”莲说着，把铅笔、白纸和美术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让他示范画人物素描。
“小遥，拜托你了。”真琴走进来，端上一盘水果沙拉，“莲，这次你要好好学会怎么画哦。”
“嗯，知道啦，哥哥。”
七濑遥看着小孩子热切的眼神没有办法推拒，便答应留下来帮忙。白色灯光下，他的侧脸被晕染得十分柔和。他告诉莲怎样把阴影涂得逼真，怎样勾画出优美的线条。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地响，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而去。
直到真琴推开半掩的房门，“凛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里，我说你在我家，之后他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真琴询问道，“他找你有什么事吗，小遥？要不要回打过去呢？”
七濑遥看了看挂钟，原来已经快八点了。手机又放在家里没带出来，想来是凛叫他去游泳找不到人，所以才打给真琴。“不用了。”他说。
教莲画完画，又和真琴打了很久的游戏。这是一个跟海洋有关的游戏，每次都令他乐在其中。所以最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而当他拿起手机的时候，便看见白色屏幕上面，显示着七八条短信和十多个未接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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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哈啊。”
手触及到池壁，松冈凛从水面浮出，一把将泳镜扯下。这是游过的第几个来回了？他记不太清了。心中的焦躁感并没有在水中得以宣泄，反而纠缠愈深，乱如团麻。
这样惴惴不安患得患失，真像个笨蛋啊。他再次自嘲。起身坐在泳池边，水珠顺着他的发丝缓缓滑落。
要是遥也爱他该多好。
但他始终不敢追寻答案，怕真相与希望相互背离。难以开口的代价，便是煎熬也罢，惶恐也罢，都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不过是没有见到遥而已，就成了这般狼狈模样，他从不知道，自己竟会变得这般脆弱到难以想象。
当七濑遥给他回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坐上了回家的电车。这个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寂静的夜里空空的车厢便显寥落。他其实是有些气恼的，不仅为遥，也为自己。故而语气相当不善，像是点了火药炮仗，又像是灌了陈年老醋。
“什么事？”
“凛……”对方叫了一声，却没再说下去。
“怎么了？”他皱眉，出口不耐烦。
“……没怎么。”
“呵，现在终于想起我来了，七濑遥？”他的愤怒便犹如喷薄的岩浆终于寻到了一个出口，“又在真琴家玩了一整晚游戏吧，你究竟有没有认真游泳的自觉啊？你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很令人火大知道吗。”
“…………也没有一整晚。”
“这是重点吗？！”
松冈凛觉得简直要崩溃了，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那种无力感充满了全身。“行，你想怎样随你便吧。”他不想再争论下去，索性挂断了电话，双手扶住额角，垂头看着动荡摇摆的车厢地面。
电话没有再响起来。手机反复被按亮，又一次次暗了下去直至屏幕一片漆黑。明明之前承诺好要晚上一起游泳，于是一直心心念念等他过来，没想到对方一点都不当回事。他果然……还是比较在意真琴吧？这样为了见他一面而惴惴不安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那个夜晚显得如此漫长难捱，第二天上午的训练也是心不在焉，还因此被御子柴批评了好几次。
然而当他训练完走出校门口时，便猛然看见树下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午热烈的阳光穿过叶子的罅隙，碎影在那人身上落了点点斑驳。
“凛！”他听见七濑遥喊到。真想装作没看见呐，松冈凛伸手摸了摸后颈，扫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别处。“你来干什么？”
“一起去我家。”
“啊？去那儿干嘛？不去！”松冈凛不悦地皱眉，真是莫名其妙。
“……真的不去么。”
“说了不去就不去啊，烦死人了。”咬定不松口。心想，我果然还是觉得很生气啊，遥。

夏蝉忽而停止了聒噪的鸣叫，空气只余下一阵安静的沉默。良久之后，“那算了。”七濑遥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如繁花坠地不可闻。
松冈凛冷冷地看着他走掉。今天他穿了一身素白的短袖衬衣，显得清爽干净。他的背影清瘦，在视线里越来越远。也许遥等了很久，看着他孤零零独自回去，松冈凛忽然就觉得自己败下阵来，眼神也变得柔软。那种感觉自然是无法欺骗自己的。他不忍。他终究是心疼他的。
脚步向着他的方向飞奔。红灯亮起来，他站在马路旁，奔流不息的车辆在眼前穿梭。就快要看不见遥了。不要走，他在心底喊出。无端的惶恐像藤蔓攀缘心上，他其实这么害怕失去他。
追上七濑遥的时候，对方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他。马路被太阳烤得炙热，他大口大口喘气，流下的汗水似是久旱过后的雨。
“怎么又跟过来了，凛？”
“少啰嗦，不是说去你家的吗。”
“哦。”
“嘁，走吧。”松冈凛扭头。总觉得……相当丢脸呐。
七濑遥的家在明神山上，松冈凛还记得小学时候来他家的情景。不过那时候是冬末春初时节，满山都是光秃秃的刺向灰白天空的树枝，不像现在，入眼即是宜人的郁郁葱葱。
山里原本阴凉，到屋子里也就总算觉得凉快了下来。松冈凛坐到电风扇前，调到最大档，一头紫红色的发便被吹得飘起。七濑遥已经在厨房开始忙活了，他看起来好像不怎么热。真是怪物啊，松冈凛暗暗想着，他不会真的是从海里来的吧？
片刻之后松冈凛又忽然记起了什么。“喂，遥，你不会在做青花鱼吧？！”他才不想吃那种东西。
“是啊。”答案当然也显而易见。
“有别的吗，我想吃肉。”
“没有。”厨房里的声音停顿了几秒，“想吃你去买。”
“…………才不要。”天气这样热，又跑下山去实在是太麻烦了。松冈凛躺在藤椅上，风里昏昏欲睡。
不久后七濑遥端了两盘青花鱼出了厨房。松冈凛不情不愿地起身，来到饭桌旁坐下，见他把盘子推到面前，“凛，这是算作昨晚给你的补偿。”
“要道歉能诚恳些么七濑遥？！”松冈凛额头上插了几道黑线，“我才不要这种讨厌的东西喂！”
七濑遥表情严肃，忽然凑上前，近得险些触碰到鼻尖。松冈凛一愣，因为紧张，心跳加速了好几拍。
“青花鱼才不是讨厌的东西。”
最后他吐出一句话，郑重其事的。接着坐毁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挑鱼刺。
松冈凛瞪了他一眼，不禁在心底狠狠骂道，遥是白痴。

吃完饭后休息了一下七濑遥就去浴缸里泡澡了。松冈凛无事可做索性打开电视。手握遥控来来回回换了一圈的台，最后停在了一部几年前的悬疑剧上。拍得挺一般，不过这个时间实在没什么比这个更好的。
七濑遥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穿着宽大的T恤，下身配以……万年款式如一的泳裤。头上披了一条干毛巾，但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打湿了肩头一小片衣物。他到冰箱里拿了两罐果汁，递了一罐给松冈凛，然后盘腿坐到茶几旁开始写古文作业，时不时抬起头看两眼电视。
松冈凛看着他，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也是在他家里，两个人趴在桌子旁一起写作业的情景。
“勇野，不要离开我……”
“等你帮助我完成最后一件事，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好吗？”
“唔……嗯……”
啧，不是悬疑剧吗，怎么就拍到床上去了呢。松冈凛默默吐槽。屏幕上两具赤尲裸的身躯纠缠在一起，女人夸张的娇尲喘和男人粗尲重的呻尲吟在寂静的午后尤为刺耳。
气氛一时尴尬得要命。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有动。
松冈凛偷偷瞄了七濑遥一眼。他还在继续写作业，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扫过。他埋着头，脸却一点点一点点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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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N个幽灵 ⊙▽⊙给你留位

七濑遥惊异地睁大了眼睛。他忽的使出了所有的力气一把将松冈凛推开，抬起手给了对方一巴掌。
这一掌着实让松冈凛懵了。他清楚地看见七濑遥眼中的那份怒意。
然后他明白了，梦该醒了。
原来抱有这种异样的感情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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