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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讲一个故事。
那是发生在我学生年代的故事。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结识我现在的妻子,也未能画出一幅可以发表的画作,我的心也正处于青春特有的迷茫和躁动之中。
因为姥姥病危,我随着母亲回到了母亲的娘家。我的记忆之中从来没有姥姥的位置,对于娘家也没有任何感情。虽然母亲常常向我强调姥姥在我小时候如何照料我,但是我却一点也不记得了。在我看来,处于蒙昧状态的婴儿的自己和现在的我比起来根本就是两个人。“我”的存在来源于文化和教育的熏陶,这和我满月时谁抱过我毫无关系。
我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不情愿地回到老宅的。这里是母亲出嫁前生活的地方,也是姥姥度过一生的地方,但是我却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这间宅子很大,很多地方都是空的。不论是昏暗到骨子里的后厅,还是仿西洋样式的老旧烛台,都让我感觉到不适。在和医院方面商量后,姥姥被接回了老宅。说是安心静养,但是就算是迟钝的我也明白,医生已经无力回天。
时间已经过了十多几年,具体的事情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一些细节。我当时的确是和母亲吵了起来,原因也大概是和对于姥姥的态度有关。我厌恶姥姥那满是皱纹的腐朽的脸庞,厌恶她周身散发的衰老的气息,也厌恶她对我露出的笑容。我听母亲说,姥姥的眼睛早已经看不清东西了,耳朵也聋了。但是她还是可以第一时间感知到我的到来。每当我来到她的床前,她总会冲我露出微笑。我无法理解这其中的机理,也不想去理解。我只觉得那微笑让我作呕,让我从心里战栗。
“那可是你的姥姥啊!”母亲将我拉到没人的地方,压低着声音对我说。
我没有回答。
那也只不过是我的姥姥罢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定了下来。我还来不及去确认,还来不及去感知,她就已经是我的姥姥了。在我和她说第一句话之前,看她第一眼之前,我们的关系就已经密不可分。这样的事情不是很奇怪么?
人类应该有权利去结识自己接受的人。
然后母亲打了我。
直到今天我依旧记得那火辣辣的刺痛感。
“那可是你的姥姥啊!”
母亲捂着嘴看着我,眼神之中喷涌着难言的悲哀。她消瘦的身体颤抖着,干枯的发梢一根根地低垂之着。我的心里也涌出了苦痛。
于是我转过身,逃离了这里。
我一个人在大宅之中奔跑着,我想远离母亲,远离姥姥,远离任何一个人。生活就是孑然一人,我一边这样思考着,一边跑到了一栋废弃的两层小楼,登上了破旧的楼梯。窗户外面的夕阳将远处的森林染成了漂亮的金色,我突然有了动笔把她们画下来的冲动。
依照这里的传说,每一颗梧桐树都是一个人的灵魂所化。如果死去的人还怀有对人世的执念,就会化作梧桐树默默地守望着世人。他们摇动着卵形的树叶,让风将远处的信息带过来。高耸的树干让梧桐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要是看到关心的人遭遇了不幸,那飘落的树叶就是他们的眼泪。光秃秃的梧桐无疑是最让人悲伤的东西,它们就像是在无声地哭泣一般。
这些故事都是母亲小时候讲给我听的,直到现在我也还记得。我幼年的每个夜晚,都是伴随着母亲的故事入睡的。想到这里,我有些后悔了。我不应该让母亲如此伤心。正当我犹豫着是不是要回去道歉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吱吱呀呀的地板突然发出了可怕的尖利声音,我虽然努力保持重心,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木板从中间断裂,我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等我恢复意识时,才发现事态的严重。我的右腿完全没有了知觉,右手也握不住东西,嘴角也破了。周围黑漆漆的一片,我的身体被木头柱子形成的牢笼困住了。我想要从里面挣脱,却完全使不上力气。木屑随着我的呼吸飞舞着,好像嗅到死亡的苍蝇一般。
我想我应该是从二楼直接摔到了地下室。这栋老宅已经年久失修,什么时候坍塌也不奇怪。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没有住吧。我为自己的愚蠢举动而后悔,却也无可奈何。我高声求救,却无人回应。我用颤抖的左手在地方摸索了一阵,发现了满地的积灰。这里已经被废弃很久了,应该不会有人来了。我觉得右腿渐渐有些冷了,我马上意识到这是失血的表现。说不定是被落下来的木楔划伤了,也有可能是开放性的伤口。要是不马上止血会变得很麻烦,我尽力用还可以动的左手去探查右腿的情况,但是却被木头柱子阻隔了。
我被困住了。
我茫然地趴在了木头的间隙之中,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然后我突然笑了起来。我觉得这样也很不错。生命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人生到底应该怎样度过?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见解。对于我来说,人生就像是一副巨大的画作。前期是在为作画做准备,进入社会就开始画出简单的线稿。等到连上色也结束之后,就应该毫不迟疑地结束自己的人生。因为再活下去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人从一开始就是要腐朽的,为什么不将最后一刻定格在最完美的时刻呢?
我现在的画卷还只是空白,在这空白纸上还有星星点点的墨迹。这样不也很不错么?剩下的部分也留给人们无限想象的空间。每次我画画时,落下第一笔总是最困难的。作画之前往往需要灵感,需要某种冲破纸张的动力。在用画笔玷污空白之前,我的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心中完美的画作。我希望将它拓在纸上,但是却常常不能如愿。因为空白才是最完美的,它不会和人类的期望像矛盾。每一笔总会让我产生修改的冲动,这样一来,空白才是不用修改的绝笔。
而且,我无法忍受年老的自己卧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样子。就像是姥姥那样,她的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为什么要一边忍受着病痛和腐朽,一边对我露出微笑。她的画已经画完了么?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了,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了。我似乎在从一个深沉的黑暗渐渐进入另外一个深沉的黑暗。然后我出现了幻觉。
我感觉到我眼前有一个女孩。
她穿着雪白的裙装,看上去空灵得不像是人类。或许她根本就不是人类,她的身影重叠在木头的间隙之中,却不显得突兀。她娇嫩的脸颊有着异乎寻常的魅力,我几乎挪不开眼。她就这样漂浮在空中静静地看着我,然后露出了悲伤地神色。她伸出手,想要推开我堆在我身上层层叠叠的柱子。但是她的手却从柱子之中穿了过来,直接触碰到了我的脸颊。
我感到了一阵冰冷。
直到现在,我才确定这应该是一个幽灵。出奇地,我并不觉得害怕。我也不认为这是我的幻象。我是不可能想出如此完美的杰作的,我对于自己的底线了解得一清二楚。幽灵少女围着我打转,好像是想要帮助我。她洁白纤细的小手却只能徒劳地在我的身边扫来扫去。然后她飘到了我的面前,用她精致的脸蛋贴近我,似乎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她令人屏息的美丽让我一阵眩晕,好久才从她蠕动的嘴唇中读懂了她的意思。
“你也要自己努力些,才能从这里出去啊!”
我从嘴角泄出一丝苦笑。
我本来已经放弃了。放弃得救,放弃我还未开始的人生。但是上天却让我看到了如此美丽的女孩。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更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但是我却本能地明白,要是能将她画在纸上,我将一生无悔。
不知道从哪里涌出的力气,让我用力挣扎了一下。在我没有画完这幅画之前,我还不可以死。幽灵少女像是很欣喜地小小地鼓起了掌,在旁边为我加油。我用流着血的右肘垫在地上,让身体渐渐往后滑。压在我右肩的沉重木柱被我缓缓放倒在地上。就这样,我小心翼翼地将身上的木头一根根地拆开,然后我身体的束缚也在渐渐减小。
幽灵少女在我前面引导着。她摇曳着的身姿在黑暗之中闪着微弱的荧光,我就跟着这荧光前行着。艰难地上残破的楼梯,爬过高高的门槛。等我趴在院子里休息时,才发现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身后的老屋塌了半,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要是不早点爬出来,恐怕就真的没救了。我检查了一下右腿上的伤口,只是骨折和划伤,它的状况要比我想象得好。我撕开上衣,将伤口缠住。只要就这样等到天亮,被人发现,我就算是得救了。
幽灵少女看着我,露出了微笑。那是一个艳丽而又让人觉得温暖的微笑。我虚弱地朝着她笑了笑了,算是回礼。要是可以把这妖精一般的笑容画下来,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啊。我一边想着这样的事情,一边顺从疲惫的身体,闭上了眼睛。
我被人找到已经是隔天中午的事情了。昨夜姥姥正好去世了,大家都守在病榻前,直到第二天才有人发现我不见了。我在医院之中躺了一个月之后就回家静养了。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还真是不成熟。我后来在大学之中遇到了我生命之中的女孩,她长得几乎和我那天看到的幽灵少女一模一样。我们相恋了之后,我才知道我们还有远远的血缘关系。家里人觉得这样亲上加亲也很不错,所以我们大学毕业后就结婚了。我一直对着妻子练笔,想要画出当时那个少女微笑的神韵。但是直到现在我也没能成功,那仿佛是只存在我梦中的美妙。
这个故事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我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幽灵少女。
我在给一家大户人家画画时,见到了一个衣着褴褛的人。令我惊讶的是,这里的主人对他十分尊敬。我后来打听到,这个好像是行脚商的人,其实是得道的高僧。他见了我之后,抖了抖身上五颜六色的布片,对我深施一礼。我尴尬地握了握他的手作为回应。
“你的画画完了么?”他露出了一口黄牙,笑着对我说。
“一个月之后完成。”我开始以为他是代替这里的主人催工的,所以就随口敷衍了一下。
“我是说,那幅画。”
他对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地浑身一惊。
“算算时间,也该完成了。”他脸上的笑容退去,又露出了一张哭脸,“请你到时候节哀啊……”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我能感到他似乎想要对我透露一些什么,但是现在的我却完全无法解读。他的出现如此突然,有如此地虚无缥缈。我时常思考起这些事情,梦幻的少女,奇怪的高僧。
一切好像是陷在永恒的迷雾之中。
找不到答案。
那是发生在我学生年代的故事。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结识我现在的妻子,也未能画出一幅可以发表的画作,我的心也正处于青春特有的迷茫和躁动之中。
因为姥姥病危,我随着母亲回到了母亲的娘家。我的记忆之中从来没有姥姥的位置,对于娘家也没有任何感情。虽然母亲常常向我强调姥姥在我小时候如何照料我,但是我却一点也不记得了。在我看来,处于蒙昧状态的婴儿的自己和现在的我比起来根本就是两个人。“我”的存在来源于文化和教育的熏陶,这和我满月时谁抱过我毫无关系。
我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不情愿地回到老宅的。这里是母亲出嫁前生活的地方,也是姥姥度过一生的地方,但是我却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这间宅子很大,很多地方都是空的。不论是昏暗到骨子里的后厅,还是仿西洋样式的老旧烛台,都让我感觉到不适。在和医院方面商量后,姥姥被接回了老宅。说是安心静养,但是就算是迟钝的我也明白,医生已经无力回天。
时间已经过了十多几年,具体的事情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一些细节。我当时的确是和母亲吵了起来,原因也大概是和对于姥姥的态度有关。我厌恶姥姥那满是皱纹的腐朽的脸庞,厌恶她周身散发的衰老的气息,也厌恶她对我露出的笑容。我听母亲说,姥姥的眼睛早已经看不清东西了,耳朵也聋了。但是她还是可以第一时间感知到我的到来。每当我来到她的床前,她总会冲我露出微笑。我无法理解这其中的机理,也不想去理解。我只觉得那微笑让我作呕,让我从心里战栗。
“那可是你的姥姥啊!”母亲将我拉到没人的地方,压低着声音对我说。
我没有回答。
那也只不过是我的姥姥罢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定了下来。我还来不及去确认,还来不及去感知,她就已经是我的姥姥了。在我和她说第一句话之前,看她第一眼之前,我们的关系就已经密不可分。这样的事情不是很奇怪么?
人类应该有权利去结识自己接受的人。
然后母亲打了我。
直到今天我依旧记得那火辣辣的刺痛感。
“那可是你的姥姥啊!”
母亲捂着嘴看着我,眼神之中喷涌着难言的悲哀。她消瘦的身体颤抖着,干枯的发梢一根根地低垂之着。我的心里也涌出了苦痛。
于是我转过身,逃离了这里。
我一个人在大宅之中奔跑着,我想远离母亲,远离姥姥,远离任何一个人。生活就是孑然一人,我一边这样思考着,一边跑到了一栋废弃的两层小楼,登上了破旧的楼梯。窗户外面的夕阳将远处的森林染成了漂亮的金色,我突然有了动笔把她们画下来的冲动。
依照这里的传说,每一颗梧桐树都是一个人的灵魂所化。如果死去的人还怀有对人世的执念,就会化作梧桐树默默地守望着世人。他们摇动着卵形的树叶,让风将远处的信息带过来。高耸的树干让梧桐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要是看到关心的人遭遇了不幸,那飘落的树叶就是他们的眼泪。光秃秃的梧桐无疑是最让人悲伤的东西,它们就像是在无声地哭泣一般。
这些故事都是母亲小时候讲给我听的,直到现在我也还记得。我幼年的每个夜晚,都是伴随着母亲的故事入睡的。想到这里,我有些后悔了。我不应该让母亲如此伤心。正当我犹豫着是不是要回去道歉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吱吱呀呀的地板突然发出了可怕的尖利声音,我虽然努力保持重心,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木板从中间断裂,我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等我恢复意识时,才发现事态的严重。我的右腿完全没有了知觉,右手也握不住东西,嘴角也破了。周围黑漆漆的一片,我的身体被木头柱子形成的牢笼困住了。我想要从里面挣脱,却完全使不上力气。木屑随着我的呼吸飞舞着,好像嗅到死亡的苍蝇一般。
我想我应该是从二楼直接摔到了地下室。这栋老宅已经年久失修,什么时候坍塌也不奇怪。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没有住吧。我为自己的愚蠢举动而后悔,却也无可奈何。我高声求救,却无人回应。我用颤抖的左手在地方摸索了一阵,发现了满地的积灰。这里已经被废弃很久了,应该不会有人来了。我觉得右腿渐渐有些冷了,我马上意识到这是失血的表现。说不定是被落下来的木楔划伤了,也有可能是开放性的伤口。要是不马上止血会变得很麻烦,我尽力用还可以动的左手去探查右腿的情况,但是却被木头柱子阻隔了。
我被困住了。
我茫然地趴在了木头的间隙之中,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然后我突然笑了起来。我觉得这样也很不错。生命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人生到底应该怎样度过?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见解。对于我来说,人生就像是一副巨大的画作。前期是在为作画做准备,进入社会就开始画出简单的线稿。等到连上色也结束之后,就应该毫不迟疑地结束自己的人生。因为再活下去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人从一开始就是要腐朽的,为什么不将最后一刻定格在最完美的时刻呢?
我现在的画卷还只是空白,在这空白纸上还有星星点点的墨迹。这样不也很不错么?剩下的部分也留给人们无限想象的空间。每次我画画时,落下第一笔总是最困难的。作画之前往往需要灵感,需要某种冲破纸张的动力。在用画笔玷污空白之前,我的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心中完美的画作。我希望将它拓在纸上,但是却常常不能如愿。因为空白才是最完美的,它不会和人类的期望像矛盾。每一笔总会让我产生修改的冲动,这样一来,空白才是不用修改的绝笔。
而且,我无法忍受年老的自己卧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样子。就像是姥姥那样,她的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为什么要一边忍受着病痛和腐朽,一边对我露出微笑。她的画已经画完了么?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了,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了。我似乎在从一个深沉的黑暗渐渐进入另外一个深沉的黑暗。然后我出现了幻觉。
我感觉到我眼前有一个女孩。
她穿着雪白的裙装,看上去空灵得不像是人类。或许她根本就不是人类,她的身影重叠在木头的间隙之中,却不显得突兀。她娇嫩的脸颊有着异乎寻常的魅力,我几乎挪不开眼。她就这样漂浮在空中静静地看着我,然后露出了悲伤地神色。她伸出手,想要推开我堆在我身上层层叠叠的柱子。但是她的手却从柱子之中穿了过来,直接触碰到了我的脸颊。
我感到了一阵冰冷。
直到现在,我才确定这应该是一个幽灵。出奇地,我并不觉得害怕。我也不认为这是我的幻象。我是不可能想出如此完美的杰作的,我对于自己的底线了解得一清二楚。幽灵少女围着我打转,好像是想要帮助我。她洁白纤细的小手却只能徒劳地在我的身边扫来扫去。然后她飘到了我的面前,用她精致的脸蛋贴近我,似乎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她令人屏息的美丽让我一阵眩晕,好久才从她蠕动的嘴唇中读懂了她的意思。
“你也要自己努力些,才能从这里出去啊!”
我从嘴角泄出一丝苦笑。
我本来已经放弃了。放弃得救,放弃我还未开始的人生。但是上天却让我看到了如此美丽的女孩。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更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但是我却本能地明白,要是能将她画在纸上,我将一生无悔。
不知道从哪里涌出的力气,让我用力挣扎了一下。在我没有画完这幅画之前,我还不可以死。幽灵少女像是很欣喜地小小地鼓起了掌,在旁边为我加油。我用流着血的右肘垫在地上,让身体渐渐往后滑。压在我右肩的沉重木柱被我缓缓放倒在地上。就这样,我小心翼翼地将身上的木头一根根地拆开,然后我身体的束缚也在渐渐减小。
幽灵少女在我前面引导着。她摇曳着的身姿在黑暗之中闪着微弱的荧光,我就跟着这荧光前行着。艰难地上残破的楼梯,爬过高高的门槛。等我趴在院子里休息时,才发现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身后的老屋塌了半,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要是不早点爬出来,恐怕就真的没救了。我检查了一下右腿上的伤口,只是骨折和划伤,它的状况要比我想象得好。我撕开上衣,将伤口缠住。只要就这样等到天亮,被人发现,我就算是得救了。
幽灵少女看着我,露出了微笑。那是一个艳丽而又让人觉得温暖的微笑。我虚弱地朝着她笑了笑了,算是回礼。要是可以把这妖精一般的笑容画下来,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啊。我一边想着这样的事情,一边顺从疲惫的身体,闭上了眼睛。
我被人找到已经是隔天中午的事情了。昨夜姥姥正好去世了,大家都守在病榻前,直到第二天才有人发现我不见了。我在医院之中躺了一个月之后就回家静养了。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还真是不成熟。我后来在大学之中遇到了我生命之中的女孩,她长得几乎和我那天看到的幽灵少女一模一样。我们相恋了之后,我才知道我们还有远远的血缘关系。家里人觉得这样亲上加亲也很不错,所以我们大学毕业后就结婚了。我一直对着妻子练笔,想要画出当时那个少女微笑的神韵。但是直到现在我也没能成功,那仿佛是只存在我梦中的美妙。
这个故事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我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幽灵少女。
我在给一家大户人家画画时,见到了一个衣着褴褛的人。令我惊讶的是,这里的主人对他十分尊敬。我后来打听到,这个好像是行脚商的人,其实是得道的高僧。他见了我之后,抖了抖身上五颜六色的布片,对我深施一礼。我尴尬地握了握他的手作为回应。
“你的画画完了么?”他露出了一口黄牙,笑着对我说。
“一个月之后完成。”我开始以为他是代替这里的主人催工的,所以就随口敷衍了一下。
“我是说,那幅画。”
他对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地浑身一惊。
“算算时间,也该完成了。”他脸上的笑容退去,又露出了一张哭脸,“请你到时候节哀啊……”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我能感到他似乎想要对我透露一些什么,但是现在的我却完全无法解读。他的出现如此突然,有如此地虚无缥缈。我时常思考起这些事情,梦幻的少女,奇怪的高僧。
一切好像是陷在永恒的迷雾之中。
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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