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凋时才知道已不复年少】

（衣色如霜，新月悬上，然有云遮。）
（泰山在我面前再不放肆，后来几乎鲜少出现在我面前。灵越渐有心事，于我跟前多数是缄默不语。泰清素来平和，诸事无需去操心一二。而这些点滴，只有在清醒时，才忆起一二。愈发少言寡语，已经蔓延到对所有人。夜来难眠，晨时又萎靡。）
（白日，煮酒一壶，直到喝的迷醉，双眸再支持不住。而每每醒来时，总是月之高悬。临窗观月，清醒片刻。而后又渐混沌。直到一日，指压窗框时，被一木刺扎入指尖时，突然的疼痛让所有的血液开始涌动，所有的戒备竖起，涣散的眸再聚。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又是迷醉后的苏醒，窗外绿叶紧簇，夜风起时叶叶簌簌，目光随之而游，盯得久了，眼前又开始朦胧...左手压右，指尖在虎口处按下，痛感袭来，眉心蹙起，眼帘再抬。可片刻后再度萎靡下来。）
（柜中，是当年百花山中归来，皇阿玛所赐。朦胧里记得当年他说，以此防身，以此自保。那现下，也算。我要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再度沉沦，浑噩渡世。匕首出鞘，烛火下折射出光泽，打在脸上，晃人阖眸。刀刃压在腕上，手间开始发了力。）

【我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可以抚平所有的伤口，但是，总归那些伤口，都歪歪扭扭，丑陋不堪的留下疤痕，随着时间的沉淀，越发显得狰狞。】
【只是这一年里，我时常看着雅庭一个人发呆，做过很多以前不会去尝试的事情，似乎，只要是能让自己忙起来的事情，她都愿意试着去做，我想，她只是不想闲暇下来，如同我，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胡思乱想。想年轻时候都干过什么。可是，那天我看见雅庭坐在清风亭中，没有表情，没有声音的在流泪时，我突然就心疼了。】
【今天……是雅庭的生辰。从都察院出来时，我绕路去了一趟景晟号，将那块玉佩好生收好了想今晚跟雅庭好好谈谈。丫头说她在屋里，只是从外面看的时候却那样昏暗。我以为她或许是睡了，谁知开门的一刹那，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仿佛看到死神的影子，再墙壁上映着，拿着镰刀要从她头上劈下来。】
【我想都没有想就上前一把将她手里的刀抢了下来。无论她抓的多紧，我都毫不犹豫的抢下来扔的远远的。直到她身形未动，我才觉察出手上的温热，大掌一攥紧，让血流的不那么快。】
雅庭……你都不想想孩子么？

（当厉刃将要滑破皮肉的时候，却被打断。眼光迷蒙，就见有人冲来，欲夺手中刃。下意识地将手收紧，此生至此能把握在手中的已经少之又少，这一次我不会放。争执间才看清人，若换从前定然呵斥，可到这一刻随我意识混沌，但身体唇齿已经形成了习惯，已经缄默。唯独一双眸与他对视，目光是那么的不相让。我都不知，他为何而夺。争夺间，最后手上力道不足，被他占了上风。刀被狠狠抛出，掷地有声。手垂下，满眼无谓看他。可听来后话时，脑里蒙蒙，再细想，才是明了。原他以为，我欲轻生。）
（我怎会？同样的苦楚，我不想我的儿女去尝试。不再看他，头也垂下，却间青砖上一滴滴红泽，目光向上寻源，但见他袖边掌握成拳，血水顺着缝隙溢出。几乎未想，一句。）
来人。（却因着连日萎靡，声音早就不是先前的清亮。）

【她张口要叫来人，下意识道】不可。
【如今情形，任谁看见都不免要猜测，恐怕能传出什么样难听的话都有，这个家我不允许再有任何动荡，也不能有任何动荡。所幸未有人发觉屋中不妥。】
【拿出平日常用的白帕，缠在手上，紧紧握住，暂缓血往外冒的速度，反而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双手想扶她坐下，却见手上血污，才道】
你先坐下。
【按着手上的伤口，伤口不大，就是有些深，好在只是伤了手而已。】
雅庭……别做傻事。

（声音不大又被他所止，他的脸渐渐清晰，意识也渐发清醒。盯着他的举动，听着那故意压低的声音，果真这一辈子，为的一张面而活。掌心里，被他裹起了白帕，可那鲜血却依旧止不住。我看他的举动，好似无措，不知是该近该远，还是该亲该疏。我想我最后成了他，化作一块冰，于是彼此再热不起来。）
（唇角是苦涩一笑，却笑得难得。）我做傻事？
（手中鲜血仍再溢，虽我无意，也因我起。他不声张，也为保之名。于是上了手辅，却如雪上加霜，白帕渐渐染红。双手一颓。）叫太医吧，无所谓。

不碍事。
【这手上的血，实在是看了也头晕，寻了药箱来，先在水盆里净了净手，才有点笨拙的从药箱里拿了药来撒】
你方才不是做傻事，那拿着那刀子作甚。
【不过若是她真的寻短见，想必也不会叫人来，这会儿就该趁我不便再去捡刀了，看样子或许是我误会了。】

（摊在铜盆里的手，很快把水晕成红色，就像是不胫而走的秘密，只要有一个契机就再也藏不住。多年来，我与他都悉心藏着彼此的秘密，不叫对方发现。只是这次他的，是藏不住的秘密。）
（幽幽吐出，尾音极短极细。）比划。
（不想承认自己的混沌，尽管旁人都看得明眼。也不想承认自己用极端方式来寻求清醒，以免徒增笑耳。投了目光看他，烛光下的垂首同许多年前并无二致，只是眼角在不知不觉间还是下垂，岁月无声在攀爬。）
（这么久了。久到我的亲人几乎全部离开了我。对他，从愤恨，到逃避，到今下才发现几乎就要坦然，原来比起生离死别，其余物，不算什么的。）

景之
【擦干净了手，血还在一点一点往外冒，撒上了药粉，蛰点有点刺痛，却很快将血凝在伤口，白布一圈一圈缠在手掌上，听她二字说出口，却是一愣，但很快了然，不再追问。】
没伤着就好。
【用牙咬住了一头，系紧了才将药瓶子都收好。转过身去看她，似乎也冷静不少。弯了腰，将匕首好好放回了原处，这才想起今日本来是可以寻她的。怀里的小盒拿出，我掂量了片刻，才放在她身边。】
本是你的生辰……我只……
【想对你说声万事安好。只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转而往外头去】那我……走了。

（月余前，海兰问寿辰如何操办，直言二字，不办。不想见客，不染喧嚣。她只当我是浸在悲痛之中，不愿出来。午后，子女来问安时，把吉祥话说了一番。叶赫那时不在府，若说他忘，我不信。锦盒递到身旁，手心压上不急开。盯着他的眼，最后，没看穿。）
算了，歇下吧，免得风言风语传。
（落身，在美人榻上，手压在颈下，屋顶所隔看不到夜空，即使无遮无挡，也同当年所见不再一样。阖上眼，脑海而过的是昔年种种，回忆里是斑斓颜色，坤宁宫的暖香仿佛萦绕在鼻尖。）

景之
【她留，我也没有执意要走，时隔许久，她都未曾提及同房之事。那晚我在床上，她在贵妃榻上，目光所及，她也未合眼，偶尔视线碰上，相望多次，也都未开口说什么。我想我们都没有勇气说话，亦或者我们都早已无话可说。】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中秋，先帝前往热河行宫，那时候雅庭还没有孩子，我们的感情刚刚有了些稳步，月圆夜，我们两张摇椅，并排在天空下赏月，那提及的月饼没有吃完，可是那时候我们都可以尚且相互依偎。而今已经是相顾无言。】
【后来我隐隐觉得她人有些近了，我却觉得头昏沉。慢慢就睡了过去。】

景之
【恍惚间，我觉得很冷，本想唤一句雅庭，后发觉我似乎早已没有那样的资格。可是恍若见我又听见雅庭唤我景之，可惜眼皮有些重，迷迷糊糊我未能出声回答她。可是我却清晰的看见，昏暗的屋中，那把刀刃映着寒光自她袖口而出。】
【若非是她自杀，那便是我俩如今只能留一个。罢了，若她真如此痛苦，我确也不必苟延残喘。将眼睛闭紧，我咬了咬牙，但愿一会儿手起刀落，我可以不呼痛，我可以当做不知道……】

（自私与良心的纠缠，在这个夜里摧枯拉朽。海兰的回禀反反复复在耳边，当时的绝望攀上心间，后开始想起无数他的好，去弥补那一桩的恶。最后，手垂下。一刻心，终于成了粉碎，再无一片完全之地。心里一个声音在想起：你的委屈，来自于你的软弱。）
（推门而出，冷风灌入袖中，手中的刀柄依旧紧握。）

景之
【等了许久，最后是她愤然而出，我没有睁开眼睛，今晚让我想起多年前的一个雨天，那天我的弟弟战死沙场，棺中而回。那天我在叶赫家没有了半分权责，那天老姑奶奶一杖责打，我离开了叶赫府，就像那一天我突然发现，我什么都没有剩下。】
【那日后，高烧两日，她的陪伴我记在心里，大病初愈后，我们谁也没有再提及那日的事，有人问起手上的伤，我都道是自己不小心。】
【十二月的寒风不是最凛冽，可是山雨欲来的天儿如同心情一样，晴不起来。雅庭照例今日前往礼佛。我将早早写好的一封信放在她的房间里。一旁放着自己的官印。】
【未跟人说我去哪儿，只是自己骑马去了香山。那时候刚刚生下灵越，她身子大好，说想出去走走，可惜我事务繁忙，又不能出京，往往只能带她来京郊。便是如此她虽然嘴上总说遗憾，却不瞧见哪次她失落，那时候她脸上的笑不是假的，那段时光，岁月静好。与我们来说或许是最好的一段时光。那时候我拉着她站在那块险石上说看着万丈深渊就有想跳的冲动。她使坏戳我后背，结果脚下一崴，真有点趔趄，她吓得一把抱住我，似是怕我摔下去似的。】
【马就在山脚下，也未把它拴住。免得我有去无回白白把它困在这里。于此便是上了山。】
【腊月里的天，让旧伤隐隐作痛。我一路上山，寻到了当初那块地方，直到这一刻我都觉得……死或许是最好的解脱方式。张开双手，我听风里有曾经在这里留下的很多话。雅庭的声音，灵聆的声音，灵璧的声音，灵素的声音，灵越的声音，泰山的声音，泰清的声音，灵晏的声音，还有……文婧的声音。】
【罢了，不想染了雅庭的手，那就自己踏上黄泉罢】
【远远山谷里，不似京城喧嚣，风过，那块石上，遗落一个钱袋，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隆冬将至，大地却不覆白。潭拓归来，指尖微僵。屋里地龙烧得正旺，暖热铺面，片刻就让眉目发麻。海兰奉茶，梨木案上置，后言有信一封。封上书雅庭二字，是叶赫的笔锋。心下微奇，却也未问，朝海兰摆手示意她退。等人退了才撕开信封，入目短短一行： 莫寻地狱门，我自了断。望今后安好，儿女皆安。才是缓和了指尖，又是僵了，而后蔓延到整臂。）
（动作，彻底僵持在那里。目光锁在字上，不移寸毫。最后，吐出二字。）不准。
（推门而出，上门房问未果，着人备车，在公主府门前四望。海兰携了氅衣追出，无暇多解。脑中一闪而过，抱着一试心。）去香山走走。（身转，指点向她。）不许跟着。
（马车驶向，车轴滚滚。这一路比从前，长了许多。讨厌等待，讨厌未知的彼案，讨厌听天由命，这一刻让我发现，原来经年之后自己从未变。掌拍下，那是因着占有之欲的愤，何时为始，何时又为终，该我说了算。）
该死！
（上香山，寻旧地，远远那块石上，徒留一物，细看来，即是熟悉。站在石上，脚下是万丈，手中收紧，看着脚下的茫茫一片。隆冬寒风催人泪，若她有手，请替我拭。）
是我杀了他。
（是我杀了他。）
（想不想杀了他。）
（风呼啸，衣抉被吹得翩翩。天地那么大，最后却所有人都将我抛下。寒风里的瑟瑟，就快让膝弯，往前一步便是解脱，多年前似乎也如今日。可那场景，完全不一样。如我选，我宁可当年迈下那一步。）
（身曲于石，双手将面色掩下，香山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已将我包围。呼啸里，是那么多的旧话。）
（杀人时记得捆住他的双手，笨丫头...对不起，哥哥来晚了...不怕，有额娘在，谁也伤不着你...还是叫我景之吧..我只能说，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那明年呢，你将怎么回忆今晚...我们过的是日子…你要的，我何时不曾给你，便是要我叶赫景之的命，你去便是...别做傻事...莫寻地狱门，我自了断。望今后安好，儿女皆安。）
你们，都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