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则故事信徒格拉斯
格拉斯是一名忠实的信徒。
格拉斯严格地遵守着自己的教规,每周都会去镇上的礼堂进行长达三个小时的祈祷。在祈祷日,和其他忠实的信徒一样,他早早起床,将自己整理干净,穿着黑色的衣服,使自己看起来像一只乌鸦一样,迈着稳健的步伐,一步一步,数着自己的步子,走向装潢华丽的礼堂。
在祈祷的过程中,他看起来格外虔诚,碧蓝的眸子低垂看着脚下棕色的木地板,嘴唇微张,背诵着冗长的祷文,嘴角的线条平直无起伏,双手交握置于心口前,他站在神像的前方,整个人显得严肃又平静。阳光经过头顶的彩色玻璃照在他的身上,更增添了一分神圣。
格拉斯相信神能保佑所有的人,只要他们相信神。
能保佑他的追随者们度过所有的难关。
由于严格遵守着教规,格拉斯在别人看来是一个近乎于完美的男人。他富有强烈的责任感、办事认真而有效率,待人有礼而热心,为人谦虚但不谦卑、头脑灵活而健谈,除了在信仰方面有些刻板以外,基本上没有什么缺点。他生的俊朗,拥有一头耀眼的金发和碧蓝的双眼,使得无数女人为之倾倒。
后来这个男人在他二十四岁的时候和一个名为莉莉·克里斯特的女子结了婚。
莉莉·克里斯特和他一样,都是神的忠实信徒。
这成为了他选择和她在一起的一大理由。
当然莉莉也是一位十分有魅力的女性,她热情开朗,聪明有理,几乎和他一样是近乎完美的存在。
他爱她,她爱他。
他们相信,是神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他们相信,神爱世人,作为神的忠实信徒,他们能永远在一起。
他们相信,只有死亡才能将他们分离。
他们在一起共度了三十多年的时光。
后来,死亡来临了。
一场瘟疫,席卷了他们生活的小镇,夺走了大半的人的生命。
莉莉染了病,痛苦地死去了。死前,她躺在被自己的汗水浸湿的床上,瘦削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死死握住格拉斯的手,在格拉斯的手上留下了一道泛红的痕迹。
格拉斯附在莉莉渐渐冰冷的身体前哭了整整两天,后来,他自己也染上瘟疫,这让他有些欣慰,但不知为何,死神并没有夺走他的性命。他在高烧了三天之后,很快便痊愈了。
但在那场瘟疫过后,格拉斯不知为何,整个人性情大变。
他不再去镇上那破败的礼堂祈祷,原本耀眼的金发失去了光彩,像泛黄的枯草做成的鸟巢。碧蓝的眼中一片混沌,眼角也有眼屎堆积,腮边胡须也长了出来,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在不是祈祷日的日子里,他频繁光顾自己以前从来不会涉足的酒馆,点上数杯威士忌,一杯一杯,喝得烂醉,最后在午夜摇摇晃晃地像跳舞一般摸黑回家。而每到祈祷日,他便将自己关在有些霉味的家里,大笑着胡乱挥舞自己的四肢,扯烂了自己所有的祈祷服。
“该死的神!”
他坐在酒馆里角落的一张椅子上,浑浊的双眼愤愤地盯着酒吧门口写着今日特色的木牌——它看起来有一点像写着祷文的文书,一瓶一瓶地喝着烈酒,每喝一口,埋在胡须下的嘴便这样咒骂一句,几粒带着酒精的唾沫星子从嘴里飞出。
活下来的还熟悉他的人吗都觉得,是那场高烧烧坏了他的脑子。
“这该诅咒的神一点都不公平!”在某个祈祷日,他站在礼堂红棕色的大门前,皱着眉望着门前柱上雕着的白色石像,狠狠地啐了一口。
因为他的不良状态,格拉斯失去了原先工作,凭着以前的积蓄勉强度日。
几年之后。
以前只在祈祷日穿着黑衣的格拉斯,现在每天都穿着被他扯得破烂的黑衣,他形容枯槁,再加上那浓密的胡须,远远看来就像一只秃鹫。
“他现在就像个疯乞丐!”人们在私下里这么议论。
格拉斯每天都在咒骂着他以前的精神支柱,在酒馆里泡着,偶尔上街向别人讨点钱维持自己的生活。
后来,在某个祈祷日,格拉斯穿着沾满灰尘的破烂黑衣,佝偻着背,站在有些破败的礼堂门口,浑浊的蓝眼望着礼堂门前的白色石像微微出神。
他身边时不时有穿着整齐的年轻信徒经过他的身边,走进礼堂。
那些信徒看向他的眼神很平静。
格拉斯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情感,他跟在一名年轻的信徒身后,走进了礼堂。
一切都还是他熟悉的样子,五彩的玻璃,高大的神像,黑衣的信徒。
阳光穿过五彩的玻璃,照在几个祈祷着的信徒们的身上。
格拉斯慢慢走向神像。
他站在那片光斑的边沿,费力抬头,胡须下干裂的双唇稍稍张开,浑浊的双眼微微睁大,望着高处向下俯视着的石像的面孔。
他发觉那背光的石像似乎是在望着他,神色平静,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在周围的黑衣信徒惊异的目光下,格拉斯笑了起来。
格拉斯从出生到现在,从没有笑的这样开心和扭曲过。破烂的黑衣微微抖动,那笑从隐忍的闷笑,逐渐变成了放肆的仰天大笑,老人略显沙哑的笑声在礼堂内格外响亮。
似乎是要用尽全身力气一样,他不断地大笑,佝偻的身躯随着笑声不断颤抖,被胡须遮住的嘴大张,泛黄的牙齿暴露在外,遍布皱纹的面容因为这笑显得格外狰狞,碧蓝的双眼噙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