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字短篇，架空，乡村，不虐，已完结。HE（我认为是）。
谨以本文献给我的故乡。

第二天下晌，张良下课出来，果然看见卫二狼正站在窗外等他。张良拉了颜路，雀跃着跑上前去，卫二狼笑着照例一边一个，把他俩扛上肩头。
“冢子”离桑海不算远也不算近，孤零零耸立在桑海去桑韩庄的路边下。张良头一次跟卫二狼来的时候问他“冢子”是什么？卫二狼答“冢子”就是一个大坟包。张良又问那为什么没有墓碑？为什么没有烧纸坑？“冢子”里头埋得是谁？卫二狼答“冢子”年代可太久远啦，听说鞑子的时候就有了，早不知埋得是谁啦，原来有块碑的，好像在几年前被人拆下来搭在水沟上当桥板使了。
张良觉着“冢子”更像一座山。
“冢子”侧面有一条斜道可以顺着爬上去，很陡，张良手脚并用，爬三步滑两步，他觉得这样挺好玩的。爬不上去的时候，卫二狼就在后头托他屁股一把。
“冢子”顶上是一小片平地，整平，生满各种野菜野草，藏着许多飞虫爬虫。这里的草儿都肥缕缕的，虫儿都挺着大肚子。张良曾碰到过一只三寸长的“蹬倒山（一种蚂蚱）”，折起带倒刺的双腿只一蹬，就轻而易举挣破他的钳制，吱楞吱楞飞跑了。
“冢子”上有一丛酸枣棵子，正值酸枣红遍的时节，张良和颜路一人摘了一大捧，拿衣摆兜着，一边吃，一边拣出几颗圆溜溜的当弹子在地下弹着玩。卫二狼坐在不远处，有时看他们一眼，有时出神地望着远方大片大片的田野。
张良和颜路凑过来，把剩下的一小捧酸枣塞进他手中，问：“二狼哥，你想什么呢？”
卫二狼左右瞧了瞧这两张几乎贴到他面孔上的小脸儿，道：“想知道，就念书去。”说着抬手往颜路嘴里塞颗青皮酸枣：“书中自有千锺粟。”又往张良嘴里也塞了颗：“书中自有颜如玉。”青酸枣酸得俩孩子皱眉挤眼。
傍黑天时张良颜路叫卫二狼先家去，不用送他俩。卫二狼看着俩小子信誓旦旦的模样，乐了，说：“你俩认得路？”
张良笑道：“爬这么多回了，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卫二狼又看看颜路，颜路点了点头。
卫二狼哈哈一笑，道：“中，你俩就自个儿慢慢摸，走过这段路，就算大人啦，我先回去叫你二爹来迎着。”说罢三步并两步跳下冢子没影儿了。
颜路望望张良，道：“走吧。”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棵底下忽然响起几声清亮的虫鸣。
张良玩心大起，冲颜路使了个眼色，二人分两面循声包抄过去，张良弯腰一扑，草棵里“嗵”地蹦出个金翅膀大蝈蝈！二人齐齐叫一声“好”，顿时把“赶紧回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那蝈蝈看似脑满肠肥，一招“走为上计”却使得出神入化，三挣扎两蹦跶，居然有惊无险地连逃四座五指山，最后摆摆须子钻进酸枣棵子底下去了，惹得张颜二人连连嘘气，转了几圈见无从下手，只得收心打道回府。临了去时，那蝈蝈却似通人性，得意地唧唧两声，又从酸枣棵子底下探出脑袋来。
“今们儿非拿住你不行！”张良一卷袖口，借着暮色掩映，悄悄靠近蝈蝈。那蝈蝈鬼得很，不等张良逼近，一扭屁股就要往回钻。张良急中生智，索性脱下右鞋飞扑直下，眼看鞋底子伸进酸枣棵子里就要把那蝈蝈扒拉出来了，却骤然间光着的右脚脚心一阵剧痛，他登时“啊哟”一声，一跤跌倒，疼得满地打滚。
颜路吓坏了，急忙抱住他察看，只见张良脚心通红，已肿了半寸高，便知是被“刷木架子”刷着了。
“刷木架子”是桑乡一带特产毛虫，榆叶大小，草绿色，只在脊背上划了道白线，还围着肚子长了几圈硬毛。这东西榆树上有，槐树上有，书塾院子里的泡桐树和香椿树上也有，酸枣棵子上也不少。不碰它不要紧，要是不小心碰着了，哪怕沾上一根毛，也会疼的人哭爹叫娘，并且一疼好多天，药石无灵，只能拿皂荚捣烂了慢慢敷着消肿。颜路曾经在香椿树下被“刷”过一次手背，钻心疼。张良定是方才脱鞋撵蝈蝈时光脚踩上了酸枣棵子掉下来的“刷木架子”，“刷”在脚心，又比“刷”在其他地方疼上百倍。颜路心疼不已，一低头就要凑上去帮张良将毒吸出来，被张良猛一把推开。
张良疼得五官皱成一团，他冲颜路吼道：“你作啥！有毒！你傻呀！”
颜路被这一吼，懵了，“哇”地哭出声来，却又立即把眼泪逼回去了。
他吸吸鼻子，替张良拾起鞋，又背对着张良蹲下，伸手道：“你忍着点，我背你回去。”
张良依言趴到颜路背上，双臂搂住他脖子，一声不吭地咬白了嘴唇。他们上来时的路又陡又滑，颜路怕摔下去，于是凭记忆换了一条道走。他双手扣住张良，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的荆榛草莽，踩着几处碎石坳一路摸索，总算缓慢却平稳地踏上了平地。
俩人都长长舒了口气，大步流星往家赶去。

夜幕已降，星子渐明，秋夜的长风“嚓啦啦”地捋着秫秸，在无人的田野上格外响。张良把脸颊贴紧颜路温热的颈弯，专心去听自己和他混同一处的脉搏和呼吸声，渐渐觉得脚底没那么痛了。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进学堂时，被颜路抱上高椅子，那安静地坐在阳光与尘埃深处读书的少年，是昨日才相识的么？
他不禁将自己的脸盘儿深深埋入颜路脖颈中，少年的青衿上萦着皂荚、竹叶与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混合的味道，让他不知不觉间呼出的气息愈发滚烫了，心由于跳得飞快而生疼生疼，每听到颜路的气息乱一寸，他的心里就疼一分，这莫名而来的、不知所云的疼痛呵！
他贴着颜路又凉又烫的耳廓轻声道：“师兄，我不疼啦，咱们歇一忽儿罢。”
颜路浑身一颤，道：“你的脚得赶紧敷，不然多疼好几天。”
张良不住地摇头，下巴无意间轻轻磨蹭颜路的耳垂，又痒又滑的触感把他一个八岁的孩童给蹭乱了方寸。
颜路忽然停下，他环望一周，转身走下小路，走上田埂。田梗中间有一座小木棚，是种地的临时搭来看地拴狗用的，秋后就空置了。颜路顺着木棚一侧爬上棚顶，将张良放下，俩人并排团膝挨坐着。空旷的田野上黑魆魆一片，但闻虫鸣唧唧起伏，“促织、促织”的是蟋蟀，“轧织、轧织”的是绿纱娘，“拉拉、拉拉”的是蝼蛄，“咕儿哇、咕儿哇”的是疥蛤蟆。漫天的星星悬得又高又远，仿佛原本是从黑魆魆的地里长出来，再不断飞上去，飞上去。
张良侧过脸望着颜路翻飞的碎发，笑道：“师兄，你看咱们现在像不像风乎舞雩？”
颜路愣了愣，斜首支颐道：“像，又不大像。”
“怎么不像了？”
颜路笑言：“人家说风乎舞雩，是在说志向呢。”
“那咱们也来说说不就得了，”张良脑子转得飞快，“师兄，你为甚么念书？”
颜路又是一愣：“我？我打记事起就在书塾了，不念书，还作甚么？”
“这……”张良隐约觉得不大对，却又无法反驳。
颜路笑笑，反问道：“那你为甚么念书？”
张良一扬脸，脆声道：“我要考状元！”
“考状元？”颜路这可奇了，他从未听张良说过。
张良点头：“是啊，我二爹说，我们家祖上出了五个状元呢，我也要做状元！”
“那做了状元之后呢？”
张良又想了想：“嗯，我二爹说，做了状元，就能和皇帝一起吃饭，然后骑着大白马，披红游街，可威风了！”
“那披红游街之后呢？”
张良不假思索：“之后就能当大官呀！我二爹说，我们家祖上五个状元，都当大官。”
“那当了大官之后呢？”
张良糊涂了：“这……当大官就是当大官呗。”
颜路没再问，一时周遭又只剩下“嚓啦啦”的秫秸声与唧唧的虫鸣。
良久，颜路展眉道：“你准能考上状元。”

打张良脚好了之后，颜路带他去“小圣贤庄”的次数明显多起来，荀夫子倒也乐得有人陪。院子里的果子陆陆续续都熟了，葡萄兜着一包水儿，橘子蜜甜不长核儿，莲蓬和荷花一样，一股青秧子气，挺面，芯儿很苦，得剥出来。颜路揣在怀里带到竹屋去，红红绿绿地摆一大盘，再泡上一壶白菊茶。荀夫子就着清茶果点，绘声绘色给他们讲“十三经故书”，有时还问起他们课上之所学，并对端木先生之教诲大加点评一番。
日子一晃就晃落了树叶，晃到了年关。张家门口排起长龙，都是慕名来求张师傅写春联的；端木家相形之下显得比较冷清，只有伏念来过一趟，送些年货。年三十这天，颜路穿着张良二妈给做的新棉袄去找张良，半路正碰上张良也来找他，手中抱着红纸。张良道：“我二爹光给别人家写对子，自家的顾不上，丢给我啦，咱俩一块儿写？”颜路笑着答应，一回书塾就忙不迭裁纸磨墨，待一切准备停当，俩人背对着背，各自手执一支狼豪，颜路道：“七言的，你上联，我下联，说好了，不许偷看。”
两人燃香为号，香尽搁笔，合在一起一对，只见张良写的是“翠竹摇枝迎翠柳”，颜路写的是“红梅抛笑引红桃”，竟严丝合缝，只不过在气韵上还是颜路更胜一筹，字也写得更成熟纤挺些。二人震惊过后，双双相视而笑。
当晚张家和端木家一起吃年夜饭守岁，说说笑笑热闹得很。三更一响，两家人出门放炮仗，外头噼啪不绝的炮仗声此时已响成一锅滚粥，桑乡兴“编炮”，把上百枚小炮仗的芯子拿牛皮纸绳编成一长串，点的时候一头挂在树上，另一头作引子，点燃之后能连着响上一首五律，格外喜庆热闹。
放过各自家的“编炮”，颜路拉起张良的手，带他一溜小跑到了海子里的沙洲上，变戏法儿般拿出一个碗口粗的花衣炮仗。
张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炮仗，奇了，连声问这是啥，颜路说这是伏念从县城里捎回来，年前送给他的，叫百丝灯，放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好看。颜路叫张良去点点试试。
芯子很快燃尽了，只见“嗖”地一道光从炮仗里射上天空，紧接着一朵七彩缤纷的大花就瞬间在天幕上绽开，弹指之间，每一朵花瓣又都变作了一颗流星，拉着银丝纷纷坠进海子里。张良拍着手笑言这个百丝灯真好，百丝，百思。又道：“我以后要送你好多好多。”
颜路闭目而立，双手合十，默默地像是在许愿，两鬓飞舞的青丝衬得他轮廓姣好。张良瞧了一会儿，也照样合起双手，他心里想：“我想和师兄一直一直在一起。”想着想着，就不禁放声冲着空旷的海子喊出来了。
颜路颤了颤，没睁眼。

伏念中断学业，回家守孝，正月初五这天携家当前来桑海向端木先生辞行。伏念父亲早年入赘，后外出行商。如今伏念丧母，也就该是离开桑刘庄母家、子承父业的时候了。十载治学，一朝捐弃。
蓉儿送他送到桑乡镇的老龙桑树底下，红着眼眶为他理了理马辔头。伏念道：“我以后去的地方多，一有他的消息，就告诉你。”说罢拱手一礼，礼毕驾车而去。
张良远远望见这一幕，不禁问身边之人道：“师兄，你说蓉姊姊她可惜不可惜？大师兄对她这样好。”
颜路喟然道：“我想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就无所谓可惜了。”
张良道：“我还是觉得，两个心甘情愿的人，却不能互相心甘情愿，实在太可惜了。”说完瞟一眼颜路，又道，“幸好，幸好。”
颜路暗自好笑，问道：“甚么幸好？”
张良笑道：“幸好师兄心甘情愿与我同去考试，总算能做个伴。师兄这回可不许再食言。”
颜路道：“我甚么时候食言过？”
张良心有余悸，道：“师兄别赖，我上个生辰师兄说陪我，却叫我白等三月。”
颜路怅然垂睑，话音轻柔若絮：“那次是我不对。大师兄的先母病势忽然转沉，蓉姊姊与我都不敢稍离，其实当晚，当晚我偷空溜回来看过你，你睡熟了。”
张良忽然伸臂圈住颜路的细腰，将脸颊埋在他心口——这是他打从颜路回来后最喜欢做的动作——软语道：“师兄来看我，我真欢喜。若时光能倒转的话，你一定要叫醒我。”
颜路点头，抬手揉揉张良的额角。

桑海一下出了两个秀才，其中还有个稀罕的“小三元”，这在整个桑乡都造成了不小的轰动。最终关系走得近的十来家人一致决定，由张家和端木家牵头，大伙儿集资办场“秀才庙会”，要办得顶热闹，要请当地最好的杂耍班子演上三天！消息一出，人人奔走相告，打过谷的空场子很快就腾出来了，第一场就设在海子东边老龙桑树底下。龙桑树上早两三天就被缠得花团锦簇，原先多为“哭娘的”而设的锣鼓班新编了喜庆的曲子，各色小商小贩汇集至此，以前从不来桑海“惹和”的人家也扶老携幼地专程来凑热闹，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一向宽敞宁静的海子倒被生生塞挤了。张良趴在颜路膝上翻《乐记》，听见隔了一座竹林的喧嚷声犹不输过年时开水滚编炮的气势，便习惯性地扯过颜路的衣袖往头顶一蒙。
入泮的日子发下来了，在年后。年前这三个月，可有得对付了！
“墨家班”来的那天，桑乡好几个村子的人都跑来看。“墨家班”居无定所，走到哪演到哪，据说还在京城天桥底下拉过场子呢！京城来的！有看头！请这么个杂耍班子来，得花多少钱呀！不看白不看！
“墨家班”每天下晌在庙会上公演两场，给桑乡的父老乡亲不花钱看看热闹，其余时候还是各个村里、各个镇上撂地表演。
头一场开始的时候，张良和颜路带着小胜儿挤在人堆里看。人可真多！就连离这儿大老远的海子边的秫秸垛上和屋山上都坐着人！乡亲们当中有认出来他俩的，纷纷把他俩让到最前头去。张颜二人就这样顶着秀才的名头，在十方乡亲的关照下，惟一一次从头到尾看全了“墨家班”的一整场演出。
一开场也无非就是些翻筋斗、舞狮子、耍花坛子之类的，弟子们都穿一水儿的黑衣黑裤，代表“墨家班”的名号。其中有个小孩儿耍一根可十八般变化的大棍子，叫人眼花缭乱、不解其妙：他往地下一拄，棍子就化成一根高跷，两脚一踩一蹬，旱地拔葱；他往天上一指，棍子又化作一杆长枪，舞得落木萧萧下，舞得霜雪吹青春；他往远处一挥，棍子里头飞出一根带铁爪的钢索，棍子这下又变成飞爪索，带着孩子“扑簌簌”地绕场飞一周，飞得天花乱坠；天花散尽之后，那孩子却不见了——原来棍子悄悄变作了一个蛋壳儿，那孩子蜷起身子，给整个儿扣进蛋壳底下啦！

整场杂耍戏这就收尾了。众人渐渐散去，也有在原地等待下一场的，津津乐道着这个谁的铁锤那个谁的飞剑。张良和颜路缓缓往回走，颜路问：“蓉姊姊今天去哪儿了？”
张良道：“她去桑赵庄出诊了。”
颜路又问：“二狼哥没说来？”
张良道：“原本说了要来的，不知怎么没来。”
一直被颜路领着的小胜儿一听卫二狼的名字，激动得连连晃颜路的手：“胜儿想二狼哥了！胜儿要飞飞！”
张良佯斥道：“都念书了，还要玩小孩子玩意儿？”
胜儿扯个鬼脸反驳道：“你念书的时候也玩飞飞！你还要路路哥天天抱！”说罢跳着脚摇着颜路：“胜儿也要飞飞！胜儿也要路路哥抱！”
颜路笑着一把抱起胜儿，道：“好，路路哥带你飞飞，抓稳了。”说着将胜儿整个身子往腋下一斜，忽忽地飞奔起来，也不顾身后张良“不准！不准”的喊声，一直跑到海子边的歪脖柳树旁才住脚，一大一小相对而笑，笑得前仰后合。
张良匆匆追过来，一把把胜儿从颜路怀里抢下来，拉着脸道：“路路哥是我一个人的，只有我才能抱，你以后不许抱了。”
胜儿挣脱张良，“滋溜”钻到颜路身后，只从他腋下伸出小脑袋，“嘻嘻”笑道：“我才不依！路路哥又不是你媳妇！我偏要抱！”
张良脸一红，骂道：“小鳖羔子胡咧咧！”作势就打，胜儿一缩身子躲开，二人绕着颜路打闹追逐。
傍晚张良带胜儿回家，见二妈已做了一大桌菜，还摆了酒，惊问何故，二妈笑道：“你二爹请杂耍班的几个师傅来家吃饭，一会儿就到。你去把你师傅一家子请来。”
张良又跑回书塾，见颜路已坐上锅，蓉儿正在一旁切菜，便叫了声“蓉姊姊”，然后把颜路拉出饭房。他拉低颜路的脖子，凑在他耳边道：“我二爹请‘墨家班’吃晚饭，要我来叫你们，我不想让蓉姊姊去，怎么办？”
颜路深深看他一眼，抿抿嘴唇，道：“你先回去，说我已经做中饭了，吃完再过去。我一会儿自己悄悄去。”
张良点头道：“嗯，你早点来，我把好菜给你留着。”

张良在家门外听见里面有不少人说话，便知墨家班已经到了，进门后却吃了一惊，只见卫二狼站在院里，与其他人谈笑风生，他伸出右臂很自然地搂住身边人的肩膀，那人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推开他，正是耍“百步飞剑”的白衣后生。张良走过去叫了一声“二狼哥”，又叫了一声“各位爷爷叔叔哥哥姊姊好”，墨家班众人——白发矮老头儿，大铁锤，还有没见过的一男一女，模样挺好看，像是对夫妻——都笑着直夸他小嘴儿真伶俐，不愧是“小三元”。卫二狼搂着白衣后生，笑得春风得意：“小良子，这是聂哥哥，是你二狼哥的师哥，快叫。”
张良望着白衣后生微微局促的神情，走上前咧嘴一笑：“聂哥哥好。”
张师傅在他身后叫他：“叫你去请师傅，人呢？”
张良回身道：“他们做饭早，已经先吃上了，子路师兄一会儿来。”
席间推杯换盏，大多是些江湖客套，再就是问卫二狼的师哥是怎么到墨家班的、家里还有什么人之类之类。白衣后生话不多，拘谨地一一回答问题，不问的不说，旁人的话也不插嘴，卫二狼坐在他身边，很殷勤地为他夹菜布酒，翘着嘴角一直在低声说甚么，他也不大答话，有时点一下头，有时愣一回神。好在席间一直没断了拉呱，颜路来之后更加热闹了，他二人的种种情状也就没人在意。
饭后安排住处，墨家班推说已经有地方了，就在镇上不远，卫二狼拉着盖聂要回家睡，被拒绝。张良见状挤上前去拉住盖聂的手，嗲声道：“二狼哥你快回去，聂哥哥要在我家睡嘛，小良子和小胜儿都想和聂哥哥玩，聂哥哥不许走。”
总之在张良一番撒娇作痴下——还带上了胜儿，这小家伙也不知是被谁哄的，非要盖聂住下不可——张师傅送墨家班众人回镇上住，盖聂留了在张家。
张家一向二更天就睡下了。盖聂住在南屋，与正屋隔了道院子，张良和颜路与他说了会儿话，就也带胜儿回正屋睡了。张良估摸胜儿睡熟了，就摇摇颜路，披衣下床。
二人蹑手蹑脚出了屋，躲进饭房里。颜路悄声问：“你干吗？”
张良贴着他耳朵道：“我刚才没锁大门，还在门窝子里倒了水，一会儿就有人来。”
颜路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没再说话。
约莫过了一刻，大门里有人摸进来了，那人轻车熟路摸进院子，悄无声息地推开南屋虚掩的门，进屋后又把门拴上。
那人正是早已回家去的卫二狼。

南屋里早已熄了灯，两扇格子窗黑洞洞的，里头全无动静。张良拉着颜路顺墙根猫到靠床的窗下。
窗内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在偶尔拔高一点的时候听见几个零散的字，诸如“师哥”、“后悔”、“凭什么”之类，很快就又低下去了，再过上一会儿，连说话声都没了。
整个屋子，连同整个院子，都静得出奇，就连风声、树声、虫声也全没了。
忽然打破寂静的是一声闷响，几下悉索声过后，是布料撕裂的声音，还有人的喘息声，初时与悉索声杂乱地交叠着，粗重着，凝噎着，很快就被刻意压抑住，但没过多久又再次粗重起来，两个人炽热的喘息一下一下交织着，就像相互扶持着共同攀爬一座高山，又像相对挥着蒲扇煽起一堆烈火。那喘息声伸展着，扭曲着，抗拒着又逼迫着，渐渐地带出几声无意识地吟哦，像叹息又像哭泣，仿佛极其痛苦，又仿佛极其快活。
张良浑身上下像要着火了，像下雨前被闷在湿热的水汽里，一股奇异的、莫名的躁动从心里升腾起来，冲到四肢百骸，又偏偏被皮囊封锁在底下，仿佛一只被缚的猛兽嘶吼着要冲破樊笼，一只利爪已伸出喉咙口，被他用牙死死咬住。他感到耳边有谁在压抑地喘息，就像他自己一样，他听不到声音，却能清清楚楚地感到那股不属于他的炙热，像百丝灯流星般的花瓣，一星一点烧灼着他的皮肤，让他想转身去把那火种生吞下肚——而他也确实转身过去了，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捂住双眼。他在黑暗中听到一声低哑的轻噫，下一刻整个身子就被一股力量拉了出去。
张良被那股力量牢牢拉着不停地跑，一边跑一边燃烧，深秋的夜风明明凉得浸骨，却带不走他一丝燥热，反而将他这团火越吹越大了，直到那股力量骤然消失，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沁凉的带着点儿潮湿的风迎面扑来，给他眼前带回几丝清明。张良看清了四周凌乱的芦苇和水蓼，他一撑膝盖站起身来，就望见月色下的沙洲缓缓延伸到水波深处，沙洲的尽头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乘风飘摇。

张良抬脚走过去，伸手去拉那人的手，摸到一片冰凉。
手忽然被用力甩开了，那人猛地转过身来，皎洁的面颊上开遍艳红的蓼花，一双含尽世间温柔的桃花眼，一只寂然沉没在漆黑的海子里，一只愀然流淌在银白的月光下。
张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揪疼了，他伸出手去擦那人的眼泪，却只能让它淌得更多，他慌忙去捧那人的脸，感到那人剧烈地发抖，他也跟着抖，抖得声音都不能成句，他用这破碎的声音一遍遍说道：“师兄，你别哭，你别哭。”
颜路起先死咬着嘴唇不出声，眼泪止不住地淌，后来淌不出来了，再后来被风吹冷、吹干了。他虚脱了一般，软绵绵跪了下去，张良连忙托住他的头颈，以身支撑。颜路静静地闭目靠在他怀抱里，耳廓贴着他的心跳，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他们俩都已经睡着了，颜路忽然抬臂轻轻环在他腰间，梦呓般低喃道：“我该怎么办呢？我们该怎么办呢？”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灰云悄然掩月，将周围的一切都陷入到更深更浓的夜中。张良想起他从前唯一一次深夜来海子——那是四年前的除夕夜，滚滚编炮如汤似沸，他在颜路的陪伴下放起百丝灯，一同望着流星般的花瓣纷纷坠逝水底。长空无月，疏星如棋，如果参透就是眼睁睁任它陨落，我宁愿我们永远沉陷在这局相思里。
在我还是孩子的稚嫩的年岁，我惟一能做的就只有抱紧你。

张良和颜路被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吓傻了，呆愣在当地动弹不得，直到卫二狼首先回过神来，大声冲张良吼道：“快去喊你二爹！”张良被这当头一棒打醒，急忙拽着颜路往家跑，尽管双脚已不听使唤，仍然拼上吃奶的力气玩命地跑，仿佛正在急切地要挣脱地面、挣脱皮囊。
一片忙乱。急匆匆的脚步，时断时续的喘息，“嗤啦、嗤啦”的撕布条声，石杵和石臼“乒乒”的撞击声。墨家班的人都围在边上，端木先生不停地踱着步，盖聂按紧蓉儿的肩膀，卫二狼眼神空洞地跌坐在一旁。此时颜路领着一人快步走来，那人长袖飘飘，正是隐居竹林深处足不出户的荀夫子。
荀夫子拿出一丸药塞进蓉儿口中。张师傅说血已经止住了，但伤了心脉，危在旦夕。荀夫子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交给张师傅。张师傅看了一遍，说缺几味药，必须马上去县城。很快马车就套好了，张师傅与盖聂抬起蓉儿平放在车上。张师傅要去驾车的时候被盖聂拦住了，白衣后生轻声道：“多谢救命之恩，我带她去即可。”
卫二狼忽然翻身跃起，一把扯住盖聂手腕，道：“让张师傅去，你留下。”
盖聂垂眼道：“小庄，我欠她一条命，必须得去。”
卫二狼红着眼睛死死盯住盖聂，凄声道：“你自己选，最后一次，要么留，要么断。”
盖聂的声音清清浅浅：“小庄，抱歉。”
三天后桑韩庄卫家大办喜事，卫二狼迎娶了同村最漂亮的闺女韩红花。老大不小的儿子终于娶上了媳妇，卫家二老都乐得合不拢嘴。卫家经营粮油，家业殷实，场面办得十分风光，邻里乡亲纷纷去吃喜酒，啧啧地这个赞一句“天作之合”，那个叹一声“郎才女貌”，熙熙攘攘闹到夜半，终于人走茶凉。张良和颜路绕过歪七倒八的桌桌椅椅，就看见卫二狼独自一人背倚门框坐着，身边摆了四五个空酒坛子。
张良夺过卫二狼手中的半坛酒，“哐啷”打翻在地，他面朝卫二狼坐下，道：“二狼哥，举杯销愁愁更愁，你想说话就说罢，我们听着。”
卫二狼一开始直勾着俩眼不说话，后来渐渐地酒劲上来，话也多起来了，大着舌头絮絮叨叨，从松鹤遐龄絮叨到桌椅门檐，从大泡桐树絮叨到木耳蘑菇，从海子絮叨到冢子，从节六龟儿絮叨到刷木架子……直到他絮叨得累了，倚着门框做起梦来了，梦里也还是絮叨絮叨。张良要和颜路回家去了，临走前捡块碎坛片儿在卫二狼身边的地上狠狠划道：“二狼哥，你真熊。”然后把碎坛片儿塞进他垂在一旁的手心里。
两个人静静地走了一路，只有落木飒飒，脚步梭梭。回到书塾门前，颜路忽然转过身，双目含满了星光。他对张良幽幽说道：“对不起，子房，我不能陪你去国子监了。”

卫二狼再没在桑乡出现过。传说他在新婚之夜一夜白头，把家里人都吓坏了。不久之后他叫媳妇红花改嫁，自己带了几个平素要好的弟兄——白鸡儿、铁蛋儿、燕面虎子——几个人离开家闯荡江湖白手起家去了。
端木先生已经很老了，佝偻着腰，弯曲着腿，颤巍巍地走，还执拗地不肯拄拐棍儿。他有些耳背了，眼睛也不大好使了，只有头脑还灵光，能大篇大篇地背“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他经常扶着门框晒太阳，不厌其烦地给过路的小孩背上一段。
蓉儿至今杳无音讯，主持书塾的担子落到了颜路肩上。他温柔，耐心，爱笑，十分招孩子喜欢，书塾的学费涨到三百文，来念书的学童却不减反增。
张家要搬家了。张良去国子监读书，张家就举家迁去京城。来道别的人不算少，陆陆续续的，各个庄都有，都是张师傅医过的人家，有的送一篮红枣，有的塞两个鸡蛋，而到了启程那天，就没人再来送了。张家就这么冷冷清清地走了。张师傅驾着两套马车，在深冬的晨雾中轧轧地碾过裸着黑泥结着薄冰的海子。
老龙桑树底下站了个人，白衫青衿，无风而动。张良眼尖腿快，不待车停就跳车冲了过去。
颜路见他三步并两步地跑来，脚步还带了点踉跄，不禁微笑。张良跑近了并没住脚，而是一把拉紧颜路的手，转身往海子边跑去，一直跑进了沙洲枯黄的芦苇和水蓼从里。
张良执起颜路一双素手，仔细地拢进自己手中，他的手不及颜路的手大，只能勉强包住。他凝视着颜路的眼睛，眨也不眨。他说：“你别跟大师兄二狼哥他们一样，你要在这里等我。”
颜路道：“好。”
张良又说：“我一定考上状元，然后骑着白马回来接你。”
颜路怔了怔，轻轻点头道：“嗯。”
张良牵住颜路，往芦苇深处又退了几步，直到一人多高的苇杆子淹没了他们的头顶，渐次爬高的朝阳在他们脸上撒下细碎的阳光。张良一双凤眼忽闪忽闪的，他望着颜路痴声道：“师兄，我跟你说，我呀……”
沙洲南面是一片淤泥地，北面上了冻，铺着洁白的新雪，白得晃眼睛，临岸边整整齐齐铺着一片收割后的芦苇茬子。有小孩跑来打“出溜滑”，刚跑到芦苇茬子那里，就被刺眼的雪光晃了回去。起风了，沙洲上的芦苇丛一色枯黄起伏，在宽广宁静的海子中间“沙沙”地响着。
【全文完】

打上END的时候才觉得有些失落。文中桑海的原型是我的故乡。冢子没了。再也回不去了。
乙未年正月廿七子夜
阳初拙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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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友们的客串戏份也在本文中一起完成了。呼，可以交差了。在此召唤基友，谢谢你们陪我走过最初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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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个！我会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