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
（碧空残阳正西沉，茶摊酒肆，皆已掩门阖窗，将殷殷血色拒之于外。长街空寂，唯风携落叶，簌簌随行，共白衣卷飒踏。忽止步于一木前，星目微眯，但见老树坚皮之上，依稀剑痕扇印，而今影透夕色，俨然如浸血迹。拇指不觉深按于折扇之上，却不知它何时生了细微倒刺，直直扎向心间。）
（忽觉身后冷风拂过，剑眉一凛，自旧事中脱神开来。袍袖一抖，折扇展开一片点墨河山，如此旷阔江湖，怕往后再也无缘共踏了。）
三年不见，人已非，物却在。
（徐徐踱步回身，举目于前，神色隐于光影之下，不辨悲喜。）
你今日来，是来给我一个交代，还是要给我三人一个交代？

叶澜笙
（无云万里，余晖照飞檐，茶摊一隅，恰有枯帘遮蔽，掩盖了阴影里一片暮色身影。旧时老木成桌，手指随意轻扣，不成曲调。泥瓷茶碗不满，春茶秋饮散于碗中漫卷恣意，闭目直腰静坐，剑眉未挑，鼻息微动，不闻当年香气。）
（倏忽回神，执碗一倾，却是气息一岔，轻轻咳嗽。）
三年了，茶凉了。
（举目逆斜阳而观，刺眼而避，不由苦笑微嘲，想起一片扇上的点墨河山，嘴角略僵，转而勾起一边，眼神渐渐明亮，却比残阳肃杀。）
扇容山河么，而我终究是连一个人也容不下。

李复
（扇骨如温玉，此时却透出刺骨寒意，自伤处猛地扎入，直破心中希冀，霎时间如遭重击，不觉略退两步，眼皮沉沉一阖，往事纷纷然泯于眉睫之间，指节泛白，下力愈重，一折一折缓缓收回半扇，恰是掩住了三人乘风策马之景。）
（眉心深郁结，倏而舒展，一声清朗冷笑掩长息，步履似从容，将刺目残阳撇于身后，逶迤落拓长影。）
贤弟何必生出这等感慨。
（长眉倨傲如展翅雄鹰，唯末端透着一分几不可见的颤动，黑眸不复往旧温润，凝光已作寒霜。）
是你本就不配。

叶澜笙
（剑已蒙尘，随意悬在腰间，似是多年未曾出鞘，眉目轻瞥，转而望着茶盏怔怔出神，斜阳渐暗，眼里神光亦淡，叩桌的手指缓缓虚握，左眼一跳，一竖剑痕宛如新伤隐隐作痛。昔日笑语忽然而来，却被生生压下，茶盏轻颤。）
（恍如沉浸之前言语，默然翻出一只新碗，又倒三分茶水，盯着茶叶微旋。）
贤弟？呵，当年也是三分茶水。
（又摇头苦笑，右手一摆，虚指长凳，似是邀请却无诚意，手落到了剑上，抚摸着剑柄雕刻纹路，想起三年前破空而来的剑锋，与眼睛失明般的刺痛，恰如正视夕阳。于是喃喃自语。）
看来，一个应死之人今日该死了。

李复
（错愕少时，喉中滑出一声低笑，鬓发斜飞，末端闪跃过几点黯淡夕阳，最终与笑声一同消弥于千丝万缕之间。寒风愈劲，卷得树摇婆娑，袍角飒飒，声却如清弦一振，直透而去。）
澜笙，这里没有应死之人。
（目中隐却几分居高临下的悲悯，折扇徐徐打开，竹骨铮铮修直。）今日再见，不过是为了结此间恩怨，以免纠葛缠绕，终生不安。
（暮色渐沉，风亦寂寂，枯叶颤颤将落，似为二人之间对峙而战栗。腕下猛然发力，折扇即如雪光刀刃盘旋而出，眸色清明，喝声如冰。）某，应死而来！

叶澜笙
（应声而动，摩挲剑柄之手早已一紧，寒光一闪，是三年积蓄尽吐，平生执念一筹，初时示敌以弱，此刻哪有蒙尘之意。嘴角忽然咧开，如脱去最后的伪善，狰狞一笑。）
剑从来不能了结恩怨，但可以解决问题。我有三问，你且解之！
（眼神微眯，一剑挟风雷之势刺胸口，朗声向天问。）
天生李复，何必澜笙？
（手腕一抖，剑势一引，变刺为削，恰似抽刀断水，又如独上西楼，再问人间。）
情之一字，我不生死相许，又如何？
（剑身大颤，剑鸣于茶摊，声闻于九霄。物有不平则鸣，心有不平，以剑顺之。白光大作，瞬息间万道清茫流过，再回头已是衣衫一振，收剑于鞘，犹自问之。）
都死了。呵，都死了是不是......就了了。

李复
（剑光忽至面门前，堪堪闪身侧过，寒芒于衣襟之上带起一片尖冷。广袖翻扬，正接稳凌空折扇，指间稍旋，即如利刃劈向来人肘间，迫他暂收逼人之势。招过一式，长眉为此问微微一挑，稍怔，定下心绪，笑声竟有三分惨然。）
何必。
（斜剑侧刃，已至身畔，扇骨铿锵一击，反手将其制于掌下。两力相峙处隐蕴光华，皆不能更进。恍然旧时风月前，少年乘醉，一战成挚交。而今针锋相对，只为取命。）
无妨。
（心头蓦地一松，霎时无尽苍凉，手下泄力，剑尖遂应声刺入胸中，虽切肤之痛，亦难敌此刻心境之苦。跌撞数步，剑眉深蹙，就势抽出剑柄，以扇面掩伤，强撑至茶案前落座。残月藏云间，明光靉叇，皆聚于眸中。）
你有此问，便不能了。
（声线舒缓，星目浅阖，面色安然，如沉醉于夜色之中。）澜笙，何必一人苦大仇深。你不值得思微原谅，亦更不值得我二人挂怀。
（目稍张，凝于扇面之上，大团大团血墨湮开，极为触目，原画已不可辨，良久，长息自语道。）只可惜它，是污浊了。
（周身意识渐朦胧，执扇收紧，又脱力松开，沉沉栽于案角之上，茶香若隐，花木相绕，似是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