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姬】黑蝶 一
一、
这里是整个四国地区最繁华的地带。
一架镶着金边的黑色马车在全县最大的典当行前缓缓停下，门前的两位侍者一名接过了车夫手中的马绳，另一名则恭敬地为宾客打开了车门，两位西装年轻女子先后从车上走了下来。先下车的金发少女满脸兴奋地拉起身后伙伴的手“海未，快点，‘节目’要开始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被牵着的唤作海未的长发少女无奈一笑“你跑得太快了，绘里。作为未来的家主，还是要多注意你的言行举止。”
“哼，不愧是已经继承家业的人噢，这么快就会像老头子一样教训我了。”嘴里嘟囔着，绘里的脚步却不见放慢。
一踏入典当行大门，大厅正中背对她们的婀娜女人便有感应似的回过头来，她合上手里的镂空檀香扇，笑意盈盈地迎上二人“你们总算来了，可让咱好等，节目可是不等人的，不怕错过好戏吗。”
绚濑绘里毫不在意，伸手搂过她的腰，“希你这个老板都没发话，我可不信你会提前开场。”东条希拿起扇子轻点了一下绘里的额头，转身瞥了眼旁边的主管“发什么呆，带路呀，去‘天堂’。”
这一行三个人，分别是江户大名园田海未，此家大型典当行的老板娘东条希，掌握江户三分之一交易市场的绚濑家未来的继承人，绚濑绘里。
园田家和绚濑家的上代当家人在早年交好，共同打拼，最终协力取今日成就，海未与绘里青梅竹马，今天是园田海未的二十二岁生日，亦是她从父亲手里继承领主之位的日子，而绘里则准备给海未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
“绘里，带我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是最近又收了什么宝贝想给我炫耀么？”海未本以为要去典当行内的仓库，三人却在主管的带领下进了一扇暗门——这可是海未从来不知道的。
面对海未的疑惑，绘里神秘一笑“知道为什么这家典当行要让希做明面上的老板吗？”暗门内是一条昏暗却宽敞的长廊，墙壁上满是华丽的纹路，而纹路的沟壑里填着黄金，显示着主人雄厚的财力。“因为这家典当行真正迷人的地方，正是在这个不可告人的地下世界里——今天是时候给你看看它的真面目，也该让继承了家业的你从这个黑暗世界的冰山一角开始了解这些了。”
直到推开长廊尽头的大门前，整个空间里只有四人的脚步声幽幽回荡，而打开门的一瞬，仿佛一个新的世界展现在了海未眼前，她从未想过在这典当行的地下有这样堪比剧院一般的场馆，可容纳上百人的厅内座无虚席，从他们的服饰举止可以看出来，在座的都是实力雄厚家底殷实之人，而他们此刻群聚在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么，盛宴就要开始了。”听到司仪的开场，东条希带着两人迅速行至场馆侧方的贵宾席就坐。天鹅绒桌布上排着三支黑金单筒望远镜，海未轻轻拿起一支，从镜中打量着场馆里的人们。
“今天的第一个‘天使’——”司仪的左臂用力挥起，舞台正中的地面大开，一个鎏金木盒缓缓升起，一旁的蒙面人上前开盒取出内里的展品——“西方的旋风——当今世界射速最快的火铳。拥有弹匣，最高容纳10粒弹，它最后的主人不仅可以占有这个无上的美人，还可以得到它的制作图。是您扩充军备，增加战力的良选。”看到这里，海未总算明白了，毫无疑问，这就是贵族们的乐园——黑市，手握这样的平台，不愁绚濑家会财力不足，甚至因此还会有各方保护这样的平台，毕竟这里对于时常要进行无法摆上明面的交易的他们来说实在不可或缺。

“这可是全日本最厉害的地下交易所啦，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们找不到的！”感受到绘里语气里的得意，海未心情复杂地看向了她。
“喂喂，你可别误会了，我们家还是以正经生意为主的，只是有了'天堂'，能让我们更快聚集财力，也可以让绚濑家在这地界站的更稳。”仿佛猜到了海未所想，绘里连忙开口解释“你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即使商人富可敌国，也无法在政治上占据一席之地，如果没有足够强力的支撑，那么将随时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危险，这也是无奈之举。更何况，这样的交易平台，迟早会有一个立于巅峰，让我们家来掌控，何乐而不为呢？”狡黠地冲海未眨了眨眼，绘里放松地靠在了沙发背上“今天是你的生日，作为礼物，你可以在全场挑一件你喜欢的宝贝，只要你想，不管多少出价我都包给你。”绘里话头一顿“‘天堂’一季开一次，珍奇尽有，机不可失哟。”
海未微微点了点头，不打算对这里再发表任何看法，只是举起望远镜细细观察着台上的展品。绘里是她从小到大的挚友，只要不触及自己的原则，她势必会支持绘里的选择，对家里这些年的发展她自己也心知肚明，走上这条路，免不得要接触一些阴暗的东西。现在要做的，只是挑一件差不多的东西，好好接受绘里的心意就好。
展品一件件呈上，又一件件在找到主人后被撤下，中场休息过后，下半场一件名匠三条所制私藏刀深得海未之心，选了这把刀作为自己的生日贺礼，海未便不再投注过多在展品之上，甚至等过两件展品便想起身示意绘里早点离开。
“真的不再多看看了吗，说不定还有更让你喜欢的东西哟。”绘里并不想过早退场，出于公正，大多数展品的存在连自己也是不会太早知道的，往常她都会坐到最后，看看又收了什么厉害物件，也看看台下的人们争得头破血流的样子，今天，也不例外。
如果多年以后的绘里仍记得这一刻，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说出这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话。
海未的脚步一顿，她不是不知餍足的人，适可而止是最重要的，但既然它的主人都挽留了自己，若是先离场，确实不太好，只好收回了迈出的脚又坐回沙发。
然而她坐下不久，场馆内就窸窸窣窣地响起各种议论之声，新出现的“展品”似乎瞬间把全场人的目光都吸引住了，海未随意一瞥，竟也挪不开了自己的视线——
“接下来的，是今天的大轴，以前我们'天堂'亦没有尝试过这种'展品'的拍卖，这位——”司仪走到舞台边缘，好让身后的笼子更完整地展现在众人面前“乃是半月前仍是商界龙头之一的西木野家之女，在座的各位应该比小人更了解，西木野家不久前因'多次行事不妥'，已经被上野藩主铲除，不过我们机缘之下，找到了这个余孽，现在的她，就是今天的最后一件'展品'！”
海未震惊地站起身来，据她所知，商场闻名的西木野家并没有什么冒犯藩主的行为，所谓的行事不妥不过是灭门的借口，早先西木野家抢了上野藩主支持的几个势力的大生意，这显然是蓄意报复，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但滥杀无辜就罢了，竟然连侥幸逃脱的女眷也不放过，还送到了这里当做货物待人拍卖？！
海未扭头皱眉狠看着绘里，她没想到，军火、古董国宝，乃至地盘交易都算了，竟然还有人口贩卖？这已经不是越界的问题了，而此时的情形也是出乎绘里的预料，面对海未的锐利目光她慌忙辩解 “我们只是平台，这些、展品是由需要交易的人带来，大家各自提成，为了防止泄密，我也、并不清楚，怎么会，会有人口贩卖？”
绘里的目光又杀向一旁的希，希则是一脸无辜“绘里亲，咱有得到过风声，也向你提过，可是你那时候全心都在西海案的生意上，根本听不进咱的话啊。”
绘里觉得十分无力，虽然绚濑家从商多年并不干净，但毒品人口是绝对不沾的，此刻的自己好像被扇过耳光，一时都不知该如何面对海未。
一切都被海未听在心里，她不发一言，紧盯着笼子，笼里的红发少女只挂着一身破布，她的头上缠着几圈渗血的烂纱，脱力地靠在铁笼上，笼子在主持的喝令下升起，她的头便失去支撑重重砸在地上，而她本人却毫无反应，只看到她发间无神的双眼，如同死人一般一动不动。
“这种货色再好看，跟死人一样又有什么价值？你们'天堂'现在也拿烂货来敷衍我们了吗！”台下不知道是哪个**不满地开口，司仪闻此向一旁的蒙面黑衣人使了个眼色，那黑巨人便毫不犹豫地拉着连接少女铁项圈的锁链硬提了起来。这时海未才看到，她的四肢关节都受了创伤，唇边的血迹不知道是否代表她还受了更重的内伤。
被硬扯着直起身的少女从喉间艰难地吐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这样的声音似乎激起了台下人变态的欲望，他们发出兴奋的欢呼，争相喊起价格来。
“绘里，我要买下来她。”海未突然开口道。尽管场内的哄闹声愈演愈烈，她的声音却冰冷而肯定。绘里瞪大蓝色的双眼，想驳回，却又觉得毫无立场。东条希香扇掩面，让人无法看出她是什么表情“海未，这个人抓起来的时候头好像被撞过，你不怕高价买个傻子回去吗？嗯？”
“无所谓，我没想过买回去要她能做什么。”

扇下传来“嗤嗤”的笑声，“傻的更好，可以随便'摆弄'，更听话，是吧？”
“我要她最后是出现在园田家的宅邸里，就这样。”台下贵族们的嘴脸刺激着海未，从她作出这个决定之时仿佛就再听不进别的声音了。
买下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尽管天堂归绘里所有，但却并不意味着她有权利“黑”下想要的展品，上野所罩势力之一的清河，那个素来爱染指优质年轻女子的胖子，似乎也是铁了心要“拿下”西木野。他就是造成西木野家覆灭的原因之一，更有可能他等的就是买回曾经竞争对手之女的这一天。
两方叫价争执不下，最后绘里只有示意东条希出马。天堂对外的老板娘摇曳生姿地走到清河身边，她饱满的胸脯一贴上那胖子的手臂，清河就仿佛要站不住了，油腻的肥脸上堆满了淫笑，希推搡着清河，软言软语地说着好话，费尽口舌还答应送出典当行本月清点的好货，这老油条才松口。
“希……谢谢，实在是……麻烦你了。”竞价结束，三人往后厅走去，海未满脸歉意，她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希甚至要出卖她的色相。
东条希仍是一脸莫测的笑意“说什么呢，虽然不及你和绘里里，好歹咱也和你有好几年的交情了吧，这点小忙不算什么，反正亏的也是绘里里的钱~”一旁的绘里捏了捏拳，面色略有些尴尬“海未，绝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事出现了。”
“我相信你。”海未深深地看了眼绘里。
为了保证货物的安全，天堂素来奉行“送货上门”的宗旨，海未先行一步到家后，稍作安排便在门口等着今日所得的归来，当然，比起那把刀，她更关心的是那个无辜的女孩。
不多时，天堂的黑马车便驶进了园田宅，车上跳下来三个蒙面壮汉，双脚落地的瞬间，仿佛低面都在微微颤动，其中一人抱着带着手脚镣昏迷的少女，另一人双手捧着装有长刀的金匣，一前一后跟着园田家的管家向里屋走去，剩下一个在前门等着交待相关事宜。
“那么，货物我们就送到了，期待您的下次光顾。”蒙面人不卑不亢地说道。
“那个女孩，她叫什么？”海未的问题有些出乎蒙面人意料，“这个……要您自己取，这是您的所有物。”
“我是问，她原本的名字。”这样的态度让海未有一些不悦。
“她叫真姬，我的客人。”蒙面人的声音里有一丝玩味。
“另外，这是镣铐的钥匙，请您妥善保管，切莫轻易打开。您若是喜欢，换成自己中意的镣铐也可以。”粗黑的大手摊开，海未从他的手心拿过钥匙收起，但她还是蹙起了眉“有这个必要么，她只是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女。”
“嗤嗤——”气息吹起蒙面人脸上的黑纱，他似乎在嘲笑着这个问句，“奉劝您一句，”他逼近海未“这种人，您若是松开她，给她一丁点的自由或信任，那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逃离您的身边。虽然她是您高价买回的货物，但是这种已经没有身份了的人，一旦逃走，就不再是属于您的’东西’了，当初抓来她的人，仍可以再一次把她抓走。就算天堂不拍卖，也有’地狱’、’恶鬼’、’人间’多的是您不知道的拍卖行可以交易她，所以，请您好自为之。”话音刚落，进屋送货的二人也走了出来，三人迅速攀上马车，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留停在原地的海未独自抚摸着口袋里的钥匙出神。
处理完刚交到自己手里的一小批文件，海未叫上了自家资历最老的佣人，起身前往整个宅邸最里间的客房去看那个因自己一时的冲动和不平带回的少女。
从离开“天堂”开始，海未的脑袋就没有停下过思考，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继承了父亲位置的兴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今天的她仿佛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冲动，虽然父亲一向很信任自己，对自己的支出也无多过问，但是今天高价买回一个女子，这简直是自己都无法想象的事。以后要如何面对这个凭空多出来的人？需要解释吗？她应该以什么身份留在园田家？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除了知道她的家族遭到灭门、知道她全名西木野真姬，其他一无所知。啊……头都要大了。
都怪绘里。
明明比自己还大，做事怎么这么不仔细，竟然出了这种岔子，不如……把这个人送去她那里？不行不行，看得出来，本来她对于自己要买回这个女孩的事就是抱着劝阻的态度的，她就更不可能想要接纳，更何况，绘里也不像会去同情谁的人，对商人来说，利益等价交换是基本。
边走边想，不需多时就走到了客房。刚到门前，管家就从里面推门出来，海未一挑眉，示意他汇报里面的情况，管家略一躬身，开口道:“您请的医生在里面，还在检查这位……小姐的伤势，已经给她换过衣物，略微清洗过伤口，处理的都差不多了。至于您的刀，已经摆在您书房的红木刀架上了。”
海未点点头，准备进屋，身旁的管家却轻咳了一声“恕我多嘴，请问您准备怎么处理这个人？我们尚无法确定这个人会不会是谁培养的杀手，亦不知道这个人可能对您的态度，若是伤害到您……所以，还请您慎重考虑。”

“不必担心，我自会处理。”独处时一团糟的大脑，却在接收到外来讯号的时候一下子就恢复了条理，海未已经做好了决定，也不禁在心里嘲笑了下自己——，素来冷静理智的自己，竟然因为一个陌生女人打乱了阵脚，真不应该。
抬腿进房，屋内的窗帘都被严实地拉上，少女侧躺在垫得很厚的软被上，眼周蒙着一圈薄纱，新衣服下是她瘦削而又伤痕累累的身躯，她的四肢仍被镣铐束缚住，身边还散着一些沾染了血迹的纱布。现在的她似乎陷入了沉睡，只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看到海未进来，跪在西木野身旁的医生停下手中的活走到海未身边“她大概是被长期关在阴暗的地方，现在双眼还不适合直接接受阳光，因此先用轻纱略作遮挡，房间的窗户这两天先保持这样。至于伤势，并不算太重，应该只是为了防止她逃跑所以四肢关节稍微下了些狠手，恢复以后只要注意不拿重物即可，不会影响日常生活。”
看到海未点了点头，医生又话锋一转“只是……她的头遭受过早于其他伤害的撞击，大概精神上也稍微受了些刺激，平日与她交流的时候多注意一下，尽量不要戳中伤者的痛处。总之需要静心调养，详细要求我已经写下，每过几日我都会上府上复查，请您放心，问题不大。”
送走汇报完毕的医生，海未蹲下身查看了西木野的伤口，又打开了镣铐，随即把钥匙和镣铐一同扔给了身旁的管家，顺口也下达了指令——“扔了”。
看到西木野比初见时好了不少的脸色，海未略微放下心来，没有多留片刻，她出了房间，把长达数页的注意事项交给了门外等候的老佣人：“奶奶，里面的这个人就交给您照料了，您带大了我，对您我是再放心不过了，只要按照这上面的要求稍加注意即可，您就当作又带了个大孩子，别让她在宅里乱跑就可以了。”说完又转头吩咐管家“这边如果出什么问题，你全权处理就好，我最近要把接手的事情处理完，不希望出什么状况打扰我，你多派几个人，暗中盯着点就可以。顺便找找西木野家还有没有幸存者。如果有什么隐患，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我多说了。”
交待完一切，海未换下外套披了件中衣回到了书房，杯子里的茶仍是热的，海未轻啜了一口，略有所思地抚过新入手的刀，然后抽出了新的一册文件。
“好了，一切又回到正轨了，我的生活不会做任何改变。”

二、
如果上天能听见西木野真姬的愿望，那现在的她，唯一想要的就是可以不要醒来。
零碎的片段，不是自己家人痛苦扭曲的脸庞，就是无数次袭来已让自己近乎麻木的创伤。宁愿这一切的绝望都是一场漫长而磨人的噩梦，也不希望自己被迫睁开眼时一次次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是孤身一人了。
不知为何，自己的躯体又回复了对疼痛的敏锐感知力，来自四肢、头部、乃至身体各处的痛感逼迫她清醒过来面对这个现实世界。
用还勉强健全的拇指轻轻扯开系在眼睛上的薄纱，西木野努力眨着眼睛恢复视力来审视这个不同于之前牢笼的新环境。
一切看起来可能被自己拿在手里当作防身反抗武器的东西都没有。不过——看了眼被包扎起来的手和打了夹板的手腕，似乎现在的自己也并没有反抗的能力。
西木野用手肘用力撑着自己支起上半身，这样的动作牵动了不少伤口，让她忍不住“嘶——”地吸了一口凉气，虽然痛觉的回复证明了自己所受的伤正得到治疗慢慢愈合，但她对此却并不想抱什么乐观的态度——毕竟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带给她眼前的一切。
她记得的是咬紧下唇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然后从衣橱的缝隙看着至亲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 她记得的是浓烟滚滚中，趔趄着猛咳着逃离那个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家; 她记得的是气息还未平复就被人从后方猛得几棍子打在了后背上。
疼痛，昏迷，被泼水醒来，嘲笑声，又是新一轮的疼痛。
所以当逃跑失败，棍子砸在脚踝和擅长钢琴的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双手上的时候，她对痛的感知也已经麻木了，只是惯性地发出闷哼声来。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最坏的打算都做过了，大不了被那些恶心的人做尽下流事再杀掉，为什么迟迟不来呢，快点结束吧。
出乎意料的，自己没有迎来那个结局，却是出现在了更多人的面前，她听到不满的叫喊，听到兴奋的狂吼，听到阴冷的笑声，然后是叫价声——原来是这样，原来自己的存在还有这样最后一丝价值。原来被留下“干净”的躯体是要作这个用处。
还没来得及多做思考，再一次被人击晕，现在醒来，终于有时间来猜一猜，这个买下自己的金主，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大腹便便？三妻四妾？衣冠**？无论是哪个，似乎结果都好不到哪里去。
“吱啦——”从自己勉强坐起来到门被突然地推开，过了几时？快的好像时时刻刻都有人在监视着这个房内的情况一样。
不是肥头大耳的主人，不是凶神恶煞的侍从，进来的竟然是个矮小和善的老太太。
“哎呀，小姑娘，你怎么就坐起来了，是想换姿势吗，有没有哪里痛？”她似乎很了解自己的伤势，扶着自己的手完美错开了受过伤的大多数地方，然后让自己靠在了加高了的垫子上。
“要不要喝水？”她提起了旁边木桌上的精巧茶壶。
“咳——唔、呃……”想要表态，却发现嗓子生疼嘶哑，甚至无法发出完整的音节来，这下自己似乎完全变成一个不会说话，肢体残破的娃娃了——
“看来你的嗓子也需要好好调养一下，下午婆婆我去一趟医馆替你问问，先把药吃了吧。”
喂自己吃过药、喝了水，老人又开始絮絮叨叨了“我们家大人可是特地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和婆婆我说就好了……”——“我们家大人”，大人，呵，又是哪位达官显贵，这些人平日一个个道貌岸然的，做出最残忍事的也是这些家伙，虚伪，下作，这个所谓的大人，也不过是个通过地下交易买女人的罪犯，又能好到哪里去。
无法开口，更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所处环境的定位是什么，但所幸这里还有个话唠的婆婆，勉强从她的语言中获取信息是唯一不那么无聊的事。
西木野忍耐着这样的聒噪，等待着一睹“那位大人”的尊容。
然而他始终没有出现过。
每一天都和自己刚醒来的那天一样，吃药、换药，偶尔县里的名医来复诊——这个医生很难请，以前“西木野家”还在的时候，自己就有所耳闻了——所以，这位大人，似乎颇有势力。可是他依旧没有出现过。
“大人她又打趴下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自从继位以后总有人来找麻烦，可是我们大人丝毫不输男子，厉害的很！”今天的婆婆依旧在一刻不停地夸赞着她的主子，仿佛在给自己洗脑一般——几岁了啊，说几句好话就会信任的年龄吗？
——不过，买回自己的，竟然是个女人……西木野已经能想象出一个平头刀疤堪比男人的高大女人，左拥右抱的样子——竟然……是有这种爱好的人……算了……大概，比肥头大耳的老流氓还是要好些的。
就算“他”变成了“她”，就算做着这样的臆想，她仍然没有出现。
吃的药少了，身上的淤青也一点点褪去了，她还是没有出现——大概，是在等自己完全恢复了，再来玩弄吗。
她一天不出现，自己的刑罚大概就可以晚来一天，可是这样等待行刑人的号令，也并不会让自己轻松到哪里去——有什么花样就快点来吧，快点玩腻，再快点丢弃，反正现在……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本以为手脚的伤会恢复的更慢些，又或许时间真的过去了不少，西木野已经能靠着拐杖一点点行动起来了。不过，即便如此，她的活动范围只是除了那个房间，多了侧门出去的一个小花园罢了。由此，西木野每天的活动，终于多了一项——当吃过午饭，太阳刚好透过院里不知名的大树的叶片间投下来时，自己会靠在拉门前，记忆树干的纹路，数数飘落的叶子，或者盯着池子里的波纹发呆。
嗓子也恢复的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婆婆的存在，自己说不定会一直沉默下去直到失语。
婆婆还是那个样子，在自己晒太阳的时候过来，给自己讲她的大人今天又做了什么，大人今天依旧是那么厉害，对此西木野一直只是当做故事在听，时不时嗯嗯啊啊地应腔，让她的滔滔不绝不至于毫无回应。对于自己的敷衍，婆婆只是会笑笑看着自己。
“小真姬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才不是。”
有的时候，闲的太无聊了，西木野会不自觉地哼一些莫名出现在脑海的调子，从前很喜欢音乐，但现在的自己一无所有，只能这样勉强自娱自乐。这时候婆婆就会在一旁边收拾东西，边听着自己断断续续的调子，时不时跟着哼些听不出调子的音节。这样的闲适，有时候甚至给了西木野一种错觉，自己穿越到了晚年，每天都在数着日子度过。
明明刚经过了人生最大的变故，可是一切又陡然平静下来，漫长的等待让之前的煎熬似乎都被淡化了，西木野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在慢慢老去，直到那一天。
时间久到西木野已经可以丢掉拐杖缓缓行走了，她在结束了午睡后缓缓起身，想去侧院的池边看看那几条新投入池中的锦鲤，却在行至树下时，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一个俊秀的女子，长发在及腰处用黑缎带束好，披着一件蓝底黑纹的单衣站在池子的彼岸——自己不被允许到达的彼岸。她一手拿着装有鱼食的小盒，一手将鱼食细细地撒在池中，盯着水面眉头微蹙，仿佛在思考什么。
“啊呀，大人——”婆婆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惊小怪，突然的喊声吓了西木野一跳，不过在这个地方，除了自己和婆婆，毫无疑问，婆婆口中的“大人”，指的只能是那个女子了。
海未用了两月有余才结束了所有的交接工作，除了领地内的各点巡检，还有家族的一些产业店面的盘查，一刻不停地奔波已经让人十分疲惫，而来自父亲老部下的质疑和挑战更让自己应付不暇，即便在现在，看似已经处理完所有明面上的工作，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找茬。
难得的闲暇，想在宅子里转转，不自觉就走到了这里，以前自己是很喜欢这个小池子的，听管家说新投了几尾鱼，抓了些鱼食便踱步至此，边看着那些鱼儿浮出水面争食，边思考着昨天整理的卷宗是否还有什么遗漏。
奶奶熟悉的喊声响起，海未抬头望向声音的源头，却发现除了池子那边挥着手的奶奶，似乎还有一个身影在自己望过去的一瞬消失在院子的那棵大树后。家里的佣人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见到自己不告揖就算了，竟然还想逃开？看来这几个月一直在外面忙，对家里的整顿倒是松懈了。
绕了一大圈，走到池子那边的时候，奶奶已经在等着自己了，她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碟，里面摆着几个樱花状的点心。
“大人你总算忙完回本家啦，这次能稍稍安定下来了吧，这两个月你就回来了几次，还忙的脚不沾地，老婆子我做了好多好吃的都没能给你尝呢。”
海未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和小时候一样的甜味，这样熟悉的感觉让一直紧绷的自己顿觉轻松了不少。
“奶奶，跟您说过很多次了，在家里不用’大人、大人’的叫我，就称呼我的名字就好了啊。”看到奶奶似乎要反驳，海未又接着说道“您怎么绕到这边屋子来了，是有预感我会散步到这里吗？”明明是笑着打趣的话，却让奶奶表情一愣。
“你这孩子，忙得不记事儿了吗？”被奶奶小心翼翼地拉到一边，左右环视了一圈，仿佛对话被什么人听见一般“你生日那天带回来的那孩子，不是一直安顿在这里吗，是你嘱咐我好好照料的啊，接下来怎么办你想好了吗？”
直到听到这一句，海未才恍然大悟，自己竟然把带回来的女孩忘了个彻底，忙碌的两个月，让自己根本无暇分心去思考别的事，即便是现在，在被提醒后，自己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如何处理这个凭空多出来的人——又或者，自己是难得的想逃避这个冲动的结果。
中途一次返家的时候，管家上林似乎有向自己做过简略的汇报，大概是并未找到西木野家别的幸存者，而西木野真姬的伤势也在逐渐好转，问自己接下来的安排。看到奶奶问询的神色，自己能回答的，只是和当初回答管家的一样“就先顺其自然吧。”想了想又问“刚刚在这附近的，除了奶奶，就是那个女孩了吗？”
“是的吧，这屋子一带自从她住过来就没别人来过，我还在想小丫头去哪儿了呢，刚刚好像还看到她来着，眨个眼的功夫就不见了……”盘子里还有最后两块点心，边听着奶奶的回答边想拿起一块，却被奶奶按住了手“哎哎，够了够了，你要吃啊，我待会儿再给你做好了送你书房，这两块要留给小真姬尝呢。”

海未一怔，是自己忙了太久，那个女孩已经和奶奶熟络起来了吗，好像自己一直以来得到的宠溺被人分走，心情略微有点难以言喻，不过照奶奶这么说，刚刚那个被自己误认为是家仆的身影，大概就是“真姬”了吧。干嘛要躲我，好歹是我把你救回来的，不感谢我就算了，不光躲着我，还和我抢吃的。
“对那个女孩的约束，稍微放开点吧，除了我的卧室和书房，随便她活动活动也行，她现在好的七七八八了，所以您也不用特别关照她了，就当是……嗯……普通客人就好。”
奶奶笑的有些奇怪“海未……不去单独见见她或者和她聊聊吗？”
“不了，没什么值得我特别关注的，本来就只想当收留了个可怜人，不让她做家仆的事，已经够了。那么，我还要忙，先去书房了。”顿了顿，海未补充道“奶奶可别忘了，一会儿带点心来。”
西木野捂着胸口，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庆幸于刚刚自己的反应迅速——应该在那个人看过来之前有躲好吧，听到婆婆的脚步声稍走远些，连忙跌跌撞撞小步跑回屋内，连脚踝都又微痛起来。
心跳得非常厉害，背后也出了一身冷汗，西木野终于认识到，就算肉体的伤痛快要痊愈，就算每天都那样安逸而无所事事，那种恐惧却一直深种在自己心底，从未被拔除过。太过悠闲，差点就要忘了，现在的自己是什么身份，自己的命运究竟是被谁握在手里。看到那个“大人”的一瞬间，曾经已经以为自己无所谓了的伤害玩弄，真正可能要摆在自己面前时，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很害怕，也不愿接受那样的结果。
脑海里一直是刚刚瞥见的那人的模糊容貌，冷漠而威严，明明是个不高挑健硕，甚至有些瘦的女子，却带给人一种无形的威压。看她在那里撒着鱼食，逗弄着那些鱼，是不是就仿佛她自己在摆弄别人的命运？
好没用。从小环境影响下的自尊和自信，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消磨掉了，被**后忽然的清醒，让自己瞬间仿佛被恐惧扼住了咽喉，双手也止不住颤抖着，从来没有如此希望自己的存在被人忽视忘记。
“小真姬？怎么缩在这里？刚刚有看到我们大人吗，她来这边了唷。”在屋外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人的婆婆终于走进室内，也终于看到了缩在角落的西木野。
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谈话，已经商量完，接下来要如何处置我了吗？是不是今晚就要我沐浴净身，然后送到那个人身边了？是不是接下来就是无尽的……
西木野不敢继续想象，等着婆婆接下来的话，而婆婆则是扯了个垫子铺在自己身旁跪坐下来，把手中的碟子伸到了自己面前——“快尝尝老婆子我新做的点心，好不容易从大人那儿夺下来的，看大人的反应，味道应该很不错，你要是觉得好吃，等会儿也给你做一份。”
这样的回应，完全无法让西木野放下心来。看到仍愣着的西木野，婆婆拍了拍自己的头“噢噢，对了，我们大人吩咐了，既然恢复的差不多，小真姬作为园田家的客人，以后也可以到外面活动活动了，宅子这么大，感觉确实委屈你了。等会儿我和上林先生说一声，带你在宅子里转转，大人的小习惯有点多，平日还是要注意些的……”
“客人”？活动？就算了解了自己现在的情况，仍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吗？
西木野的脑袋，彻底混乱了。

三、
西木野真姬实在是猜不透这位年轻的园田家家主的想法。
明明花了大笔财物买回自己，可是却连自己的面也不见一次，她究竟想做什么？
是因为没有时间？她似乎一直很忙，忙到就算现在自己能去到这个宅子除了她的寝屋和书房以外的任何地方，也没有再见到她第二次。
现在的自己在这个宅子里，成了一个很怪异又尴尬的存在，明明是被主人买回来的，却不像是奴仆或下人，不仅不用干活，甚至还好吃好喝地被招待着。说是“客人”，可是连主人都根本没有和自己有过交流。况且自己之前的身份就摆在那里，是根本不可能忽视的。就算有婆婆一直陪着自己，可是这个家族里的其他人在面对自己时的气氛，连自己都能感觉到别扭。或许，他们也在疑惑猜测着自己的定位吧。
园田海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尽管后悔着自己的决定，也并不愿意承认，但是现在的她确实是在拒绝面对这个现实。不是没有想过是否至少应该好好做个自我介绍，可是一想到接下来的各种可能的展开，就让她觉得头疼不已。
长大后，几乎都是在接触官场中人，最多不过是跟着绘里了解下商场情况，也只是为家族的一些事业做准备，除了绘里这个青梅竹马，似乎后来交到的朋友也只有通过绘里认识的希。不得不承认，自己快要忘记怎么正常地交朋友、与平常人相处。何况，她和西木野从一开始身份就不对等，对于彼此而言，她们都不算是“平常人”。
与其纠结这些烦乱无头绪又对自己毫无好处的事情，不如老老实实投身公事，多好。
直到某一天，海未在出门后忽然想到遗漏东西折返回家时，无意听到家里几个下人的谈话。她们似乎对这个人的存在也是诸多疑虑。
“西木野小姐虽然不怎么爱说话，看上去总是冷冷的，但是似乎也没有盛气凌人的感觉，可能只是单纯的怕生吧。”
“得了吧，明明是大人买回来的，却根本没有得到大人的特别对待，大人甚至都不愿意多看她。你们也别太马首是瞻了，看她那装清高的样子，说不定她过两天就又不知道被赶去哪儿了。”
“什么？她是被大人买回来的？我一直以为是大人的客人呢。这么说来确实很奇怪，大人不见她，却又招待的很好，她也没有一点可能恃宠而骄的表现，这……”
家里的规矩看来确实需要整顿了。海未听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突然的有些生气，什么时候开始，园田家的下人都可以议论主人的所为了？更何况当事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咳。”海未从转角走出来，轻咳一声示意自己的存在，几名下人连忙低下头让开一条路，而刚刚那个语气中透着对西木野不屑的下人甚至悄悄抬眼观察着自己的反应，仿佛在等自己的回应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我都不知道，园田家现在已经松散到这个地步了吗？如果你们不记得了，我就再告诉你们一次，我不喜欢园田家里有碎嘴的人，更不喜欢听到有人对我带回来的人指手画脚，这不是你们应该操心的事。再有下次让我知道了，也就不必留在园田家了。”又转向刚刚议论的最凶的那人“服侍过园田家，想来也不适合再去别的地方，离开园田家是什么结果，我就不清楚了。”说完便拂袖而去，留下几人惊恐地面面相觑，再不敢多一语。
当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海未端着茶杯回到自己的寝屋，看到在屋内整理着自己衣物的奶奶时，其实是有些心虚的。凭她对奶奶的了解，奶奶难得的来自己的寝屋替自己收拾东西，多半是有话要和自己商量，而现在这时期，能找自己谈什么，其实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啊，奶奶。”稍微唤了一声，海未拿起桌边的竹刀在空中稍作挥舞，做着平时的练习。
奶奶叠完手头的衣服在一旁坐了下来“海未啊。”
“啊，怎么了。”横劈——
“听说，你今天训斥了几个下人呀，怎么了这是，我记得我们园田家的年轻主人虽然严厉，但却是一向很宽容的啊。”
不用回头海未也能听出来奶奶语气里的笑意，明明绝对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不喜欢出言不逊的人，说话之前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份的。”侧劈——
“啊啦……好厉害，你这么一说，老婆子我都不敢开口啦，万一说出和我身份不符的话来触怒了园田大人这可怎么好。”
唉……轻轻叹了口气，海未终于还是放下手中的刀在奶奶面前跪坐下来“奶奶……关于这个事……”
“你想躲到什么时候呢？我们海未什么时候这么畏首畏尾了？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这个带回来的人吗？我记得你可不像是连尝试都不愿意做的人呀。”
“你带回来了这个人，总要负起责任来吧，这样置于一边，和抱回流浪猫又抛弃的做法有什么区别呢？”
“不……我只是，很忙。”
“如果你真的不在意她，不如给她自由重新安置她？”
“不，这也不可……其中渊源颇多，如果轻易放她出宅或许对她才是更糟糕的结果。”
奶奶抬手捂着嘴笑了起来“你这不是挺关心人家的吗？要冷漠就彻底一点呀，别一边不放心一边又故意不搭理，这样是不是不尊重人啊？”
像被人戳中什么，海未拧起了眉头，但或许除了奶奶，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提醒自己了“我没有……”

“海未呀，”奶奶伸出手指在海未的额间一点“你这孩子总是想太多，是不是园田大人给你灌输了太多身份等级的思想，你都被框住了？交朋友，不需要那么多东西的。”
“小真姬她，唱歌很好听呐。毕竟……她曾经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你们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的。”奶奶歪着头，和蔼地冲着海未笑笑“……那些那种身份时候的话题，现在谈起来不会成为伤害吗？”海未撇开头去下意识地否定。
听到这样的回应，奶奶终于扶着膝盖起身，拍了拍衣摆“好吧，就当我多嘴了，你看，你不是挺会替人着想的吗。老婆子我老啦，你们年轻人才更适合在一块儿。”说完便晃着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而海未看着奶奶离去的背影，皱着眉抿住了嘴唇。
在接受了奶奶的“教育”后，海未确实有试图稍微做出改变，正常生活之余，她也开始留心家里的人的动向，再怎么大的宅子，一旦稍有用心也确实是不易错过的。
正如好几次海未远远看到西木野坐在草坪上哼歌，西木野也发现这位家主出现在自己视线里的次数变多了起来，尽管婆婆也向暗示，可以和她家大人平等地交流看看，但西木野仍然不那么信任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人，不安的情绪依旧萦绕在她心头。
虽然没有刻意去数，但海未也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发现西木野后试图靠近却又失去她的踪迹了，脚步稍微快了些，在转弯的时候出乎意料地撞上了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比她的惊呼声更早让海未注意到的，是西木野身上的味道——不像是寻常熏香的味道，很淡，像林中不知名的野花散发的香味，这样清新的气息让海未对于西木野的印象脱离了寻常女子，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反应，西木野却先一步在发现了撞到的人是谁时，迅速推开了海未，但是受过重伤的手腕并不能发挥出什么力气，所达到的效果只是让西木野自己退开了些。
“呃……”海未想开口，却发现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看到西木野侧着头露出的白皙脖颈，她紧咬的唇和微微颤抖的肩——咬的这么紧不会痛吗——当然这样的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西木野的思维也无法控制地疯狂起来，双脚仿佛被牢牢钉住，深知这时候不能够逃跑，那么，应该说点什么，快点说点什么，可是嗓子却像刚刚被救回来的时候如同被牢牢封印一般无法发声。应该感谢？做不到，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对这一类人产生好感了，尤其以后的日子会怎样还犹未可知。那还能说什么吗，哪怕称呼一声是不是也好——大人？？不——
“大人。”
西木野差点以为是自己的自尊消失了才出现了这句称呼，所幸声音的来源并不是她，而是小跑过来的一个家仆，那人抹了把汗跑到园田身边，手掩着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接着海未悬在半空本来要伸出去的手也收了回来，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又转回半边看了眼西木野——
“那个……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
园田已经完全消失在视野内了，西木野绷紧的肩才放松了下来，牙关也不再紧咬，但眉头却皱的更深了。她站在原地紧紧捏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手恢复不完全，西木野决定跟着婆婆学做些糕点，一来权当做些锻炼，二来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虽然时间稍久关节便会僵硬发痛，但不服输的心理还是让她坚持着这项活动。
当西木野端着终于蒸好的糕点经过侧厅的时候，意外发现一个平常一直关着的小隔间的门大开着，本想顺手把门带上，却不经意间瞥见屋内窗旁挂着些画，西木野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人来过的迹象，既然这个房间也不在禁区范围内，那么，进去看看也无妨吧……
等到进入里间才发现，内里的墙壁上挂了不少画作，虽然看笔法并不像技艺精湛的名家所作，完成度也并不高，但寥寥数笔却颇有写意的风格——画分为两类，一类是风景，大多是刮着微风的阴天，或是洒着细雨的小路，另一类则是带着人物的画，虽然这么说，但画中人往往只有很小的画面，一个人静静立于高岗，或是站在无垠的草地上。西木野走到最里，把装着糕点的盘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开始一幅幅地端详起这些画作。
海未拿着忘在书房的画材返回侧厅，正看到站在画前看着自己的画发呆的西木野，不知为何，园田大人忽然莫名升起一种羞耻感，正想上前阻止，又不知如何打断这个看似十分投入的人——更何况，是自己说允许她在非禁区活动的，出尔反尔，愧对武士之名。
“你想画吗——”海未总算在西木野站在自己刚刚画到一半的画前时开了口，绞尽脑汁终于见缝插针地打断了她的投入，却没想到把专注的西木野吓了一跳，让海未差点就下意识想去扶住她。
西木野迅速反应过来，不着痕迹地抬手阻止了海未的动作，“不…这是你的……吧，怎么能……让人续作。”一边腹诽着,为什么这个人就没有正常地出现过。

虽然被迅速拒绝，但是第一次从西木野口中听到这么长的句子，让海未也放下心来，她顺手从盘子里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本想岔开话题说点别的，没想到西木野反应更大了“啊！不……”海未条件反射地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对她的这一动作也是略有些惊讶——不至于吧，一块糕点而已，已经要明目张胆的和自己抢吃的了？自己可就这么点小爱好——
“我只是很喜欢吃奶奶做的点心，如果你也喜欢，直接跟奶奶说多做一点就好……没什么不好开口的。”就不要再介意这一两口小东西了。”
西木野又皱起眉头了，她看起来欲言又止，甚至脸也微红起来，她鼓起全部的勇气推开海未，把盘子一把端过来转身一言不发地跑出了房间。
“喂……那个！”海未惊在了原地——什么情况？这人什么怪脾气？

四、
西木野从院子里闲晃回屋时，发现房间正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画纸和笔墨颜料，没有任何书函，也没有口信，但一目了然这些是谁送来的。
意思很明显，尽管自己拒绝了她上次作画的邀请，但是她却注意到了西木野的兴趣，还准备了这些东西，这让西木野觉得，虽然那个人看起来很凶很严肃，却出乎意料地会关照别人。但或许那个人并不知道，当时让自己驻足观看的原因，并不是出于兴趣，而是单纯地被画的氛围所感染……
这样看来，她应该没有在意自己上次无理地忽然逃走——再说了，这又不能全怪自己，明明是她……竟然就直接拿了做好的点心吃了起来，明明连制作者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尝……还说什么，真好吃……
算了……毕竟她才是这个宅的主人，自己不过可能是她一时的兴起，同情心泛滥带回来的人，尽管有些不好意思，但自己似乎确实没资格这样任性无理。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西木野都在忙着捣鼓这堆画材，稍微也提笔乘兴随手画了些东西，稍久一点，手腕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因为酸痛感，额头也渗出细汗，可这样的感觉却让西木野有了些许畅快感，想到之前看到的园田的画，或许绘画真的是一种释放内里感情的方式吧。
把笔搁置在一边，西木野活动着手腕，放松不宜多动的手，却听到门外似乎有些脚步声，只是来回了几趟又停在了门口，西木野思考着——是婆婆在外面做卫生吗？
“婆婆？”
此时门外的海未，听到屋里传来的问询声，忽然就有些慌了。
画材确实是她遣人送来的，因为看到西木野认真看画的样子，想着是不是她对此也有兴趣，就差人又上画材店买了些新的回来,本来是想悄悄看看西木野的反应，没想到竟然被正休息的她给察觉到了。左右看过想拉个家仆过来，然而根本没有人会经过这里的样子——现在才后悔把西木野安置在这么偏的地方，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哗——”还没能想出怎么回答，门却从里面被西木野直接拉开了“婆婆……怎么……！ ”原本西木野要出口的问句，生生在看到门外的人时候卡住了，而海未则瞬间拉下脸来，把捏着纸的手背到身后，十分自然地侧身进了屋。
海未并未回头看西木野的反应，而是径直进屋观察起了屋内。让她没想到的是，屋内甚至和当初西木野没搬进来时的陈设相差无几。
尽管对这个人一开始的警惕早已经放下的差不多，可是在自己的强行无视下，她的日子看起来并没有好过一些，这让海未多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特别是她让人送来的画材，即使把箱内的东西尽数陈列开来，仍无法让房间看起来不那么空阔，这样突兀的存在，就好像提醒着海未，她曾经的冷落。
“咳、这儿……采光还是不错的”海未还没能完全摆脱自己刚刚想象后的尴尬和歉疚，总算勉强挤出一句话，而西木野则是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人——这是在干什么？大老远忽然跑到这个无人问津的地方来，就为了夸一句自己的房子采光好？
“呃。”海未忽然觉得，大概面对挑战者的示威和父亲的考验时，自己都没有这么紧张过，特别是西木野此刻站在她的背后一声不吭的，却能感受到她的目光，这让海未险些流下冷汗来。
“材料器具什么、的，有用着不顺手的吗？”在垫子上坐了下来，膝部的实感让海未稍稍放松了一些，她朝旁边一挥手，示意西木野不要再站着——这种让她感到压力的感觉真是不好。
“没有。挺精致的器材。”西木野也扯了个垫子坐下。
“唔，不必拘束的，有什么需要同我说即可。”这已经是海未第二次同西木野这么说了，明明这里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应俱全的样子，可是西木野实在太听话了，从来不表达任何自己的想法，根本无法得知她想要什么。
西木野默默点了点头，心里却并未把这句话听进去。且不说不知道这位之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怎么时隔几月开始关注起来自己，就算她看起来不似自己一开始幻想的会有什么不堪的举止，自己也根本没有立场去提要求，何况习惯了现在悠闲的日子，西木野确实不觉得自己还需要多些什么，她甚至觉得园田不要管她亦好，就算无聊，至少不会给自己一点像可能被包养了的感觉。
待西木野坐定，海未从袖中拿出了之前一直捏在手中的纸，刚刚紧张的的时候似乎被捏皱出些印痕，她抚平纸张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往西木野那边推了过去。
“常听你哼的调子……我自作主张填了些句子，好的曲调没有词，总觉得遗憾了些。”没有命令西木野收下，口气中却带着不容拒绝，但这对于海未来说，大概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了。“上次点心的事……如果冒犯到你，还请你不要介意。”
“不过……真看不出来……”西木野把纸张拿起，迅速岔开了话题。
“嗯？什么？”海未侧头看向西木野。
“……没什么。”
海未并没有停留太久，看到真姬有接受自己送去的东西，自己亦解释了上次的事，便放心地回了书房继续之前的事务。
等到海未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西木野才把手中的纸打开，审视着上面的字句。

「…………
噫無情...
この世界は悲しみに満ちてる
それでもいい
出会えたことが喜びなの...そうでしょう？
…………」

“……”看着纸上端庄大气的字，读着那些句子，西木野又想起了那些画。
想起那些旷野上的只影。
大概，她和那些有权势者确实是不一样的，更或许，她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