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炎阳,蝉鸣不休,张良在庭园中看着棋盘出神。
三日前,祖父因饮食不洁导致肠胃不适,在家歇了两日,昨日议事就被指责恃权僭越、目无君上,所幸韩王并未计较此事。近日新郑又传谣言,称相国欲与秦结盟攻楚,虽说风言风语无人当真,却不知造谣者是何居心。
墙头忽有黑影晃过,身法娴熟,袖中还有一把鱼肠短剑。
这已经是本月第四回了。既然他们监视的行踪已经暴露,那么弄清监视目的才是最重要的。否则终日不明就里,祖父的安危实是令人忧虑。
张良收拾棋盘,起身前往紫兰轩。
卫庄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他了。
“毫无疑问,那都是姬无夜的手下,而且都是资历尚浅的杀手”
“卫庄兄的意思是,他们是故意被我发现的。”
“他们应该更希望另一个人发现他们的存在。”
“你是说,祖父?”
“相国大人虽不擅刀剑,却也无需惧怕这几个小小杀手。但是你就不同了,这些小小杀手,对你而言才是致命的存在。”
卫庄将酒杯放在桌上,张良在一侧跪坐着陷入长考。
“你也该离开了,韩非已经在准备车马……”
张良骤然站起,收敛衣服向卫庄拜过:“二位好意,良心领了,只是眼下朝堂不稳,内忧外患。良虽无大才,值此家国存亡之际却绝不肯贪一人苟全。韩兄那边良自会前去问个明白,还请卫庄兄宽心体谅,不必再提及此事了。”
张良转身向外走去,身后卫庄拿起酒杯,轻声说道:“你若慢了,便拦不住这离韩的车马了。”
张良心中一沉。
司寇府书房房门半掩,张良便径直推门而入,韩非正在书案上写信,似是已经写完一封。
张良躬身作揖:“良冒昧打扰,还请韩兄不要见怪。”
“子房既然已经来了,就请坐吧,我这里还留了点杏花白,正好招待贵客。”韩非掷笔起身,走到桌案边上。
张良端坐下来:“韩兄既要招待贵客,为何还要下逐客令呢?”
“诶,怎么能叫逐客令呢,孔子尚知要周游列国体察风土人情,子房整日安坐相府,对其它诸侯国就没有一点好奇吗?”
“韩兄知良,时时关注体察外围,未曾懈怠。良并非独守一室坐井观天,只是此时并非离韩的恰当时机”
“这也是为了相国大人着想。张相国向来谨慎,亦知世风不古,夜幕此番敲打,不过是想以子房之安危、相位之沿承要挟相国,相国所推行的变法也将受阻挠。此次离韩,一可远离夜幕威胁,相国无忧;二可辩白联秦谣言,稳定民情;三可学成而归,顺理成章入朝事韩。子房聪慧过人,又是相国之孙,必然不能仅仅做我门下一无名食客。你此去历练学成而归,我才好向父王给你讨个官职,你说是不是?至于相国大人,他身居要职又懂进退,几只小小蚂蚁又怎敢打他的主意。”
“韩兄是认为良想不到这些吗?”
“子房知道这些好处却犹犹豫豫,是舍不得我吗?”
“良一人安危事小,但夜幕不会因良不在韩国而就此罢手,相比之下,流沙更需要力量。”
“唉,子房长大了,逗你都不好玩了……”
“韩兄……祖父恪守中庸,往往不肯多一事,良此去齐鲁,朝堂之上就更为凶险;卫庄兄与盖聂的三年之期将近,怕是不能久在韩国;红莲殿下身在后宫时时被动,而紫女、弄玉亦在江湖远。韩兄要如何自持?”
“子房信不过我?”
“唯有此事……良信不过韩兄。”
韩非摇了摇头,露出无奈的表情:“子房可知前日父王回绝了嬴政要见我的信件?”
“正是因为如此,良决不能离韩,才好为韩兄周旋,为韩国周旋。”
“如果,我决定去秦国见嬴政呢?”
张良感觉自己的咽喉被什么东西堵上了。
父亲为韩相时便是死于刺客之手,故此祖父一直不肯推荐自己任官职。于是自己选择韩非与流沙,出则斡旋于朝堂贵族,入则筹谋于案前幕后。自以为可凭此曲线救国,但韩兄居然要抛弃韩国去那虎狼之地。秦国咸阳何等凶险,此去无异于直接解散流沙!
“韩兄,是打算慷慨赴死吗?”张良直视着韩非的眼睛。
韩非低头给张良斟了杯酒,抬眼道:“我很好奇,一个百年前就贯彻了法的国家,是什么样的。”
张良接过酒杯:“所以,朝闻道,夕死可以?”
“子房别说丧气话嘛,韩国虽然不是最能实现我法的理想的地方,但是它是我的故乡,所以,我会平安回来的。”
张良手心微微攥紧,他不可能劝得住韩非,韩王的拒绝也只是答应前的假意而已。连卫庄都没能劝住他深入虎穴之心,自己又该如何劝呢?韩国积弱,内斗不休,大厦将倾,韩非这是要以一人智慧去赌韩国的命运。他愿舍身博取救韩的机会,这和自己不肯离韩的想法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祖父始终不肯推荐自己为官,韩非一走,自己孤身在韩国怕是难以为继了,流沙之前的成果化为泡影,一切皆需推倒重来。
张良看着眼前公子的背影,心里竟升起一阵怀疑,这决定,当真是流沙创始人作出的吗?
三日后,韩非的车马出新郑北门往咸阳;同日张良车马出东门往桑海,他自请去小圣贤庄进学。
卫庄等在东门城楼,低声问张良:“你还回得来吗?”
张良头也不回:“卫庄兄觉得呢。”
“他不会回来了,无论成败。”
“无论他回不回,我最终都会回来。”
城楼上的人落在地面上,看着车马远去的方向,又回头走进了新郑城中。
--------------------------共193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