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内宫|宫后苑】——花石子甬路
让我冲去春风里。
时酣春，红情绿意，漫布紫禁每一处墙根。而你往后苑走一走，沐春风、浴春光漏泄，凭簇簇草长，清草香四溢，四处为伴，钻入人满是罅隙的心底。我捕捉一刻，却是渐起的浮躁，悄然布满思绪。
花石子嵌在甬路，也不知是要膈应谁。我只知我不如意。

(赶早起身，趋璃藻堂查阅综述，好兜住夫子明日的考校。一日晨光潜行，恰如白驹过隙。白底黑字，眼下囫囵走一趟，走马观花，过目即忘了泰半。出屋时日至正午，观书目不窥园，竟不知寰宇已由霏微转煦，华宇粲然金碧，桃夭也格外明艳。兴致罢舆，脱靴步于花石子甬道，体会石子摩挲足底，经络真切的脉动。)
(惟有此刻，方觉右腿受制于己，全属于己，而非剥离缀连的肢体。喜出望外，枉顾旧疾，兀自趔趄而雀跃地前行，面上正惠风和畅。)
(会逢一宫人赏石画，向认不出父皇的妃嫔，照面时仅凭衣物粗辩品级。将将驻足，问安的话尚未脱喉，便失却重心，栽倒于前。)
:问……呃……

我变得分外爱窥这渺小的草木，轻易可折去一节，如何担当这坚韧之名。不过是会夹缝求生，从这墙角缝隙中，谋一寸生地——还格外的脆弱。
那一根长草，捻在我两指之间，才尾端一节一节叠起，仿若我置于机关中的弹簧布置，却丝毫不起作用，五处间便有三节断了折弯处，有些潮意，却也不过是青草饮下的露。它没有眼泪和鲜血的，人有、畜|生有，草木未有。
我窥了一阵，又叫小道、石墙上垒砌的石画夺去一瞬的目光，非是好看，却在这园中占据一席之地。却又闻一阵响动，回首瞧去，迎面接着一个倒栽葱。至少一刹的反应，我是这样的。
可上前扶小子的一刹，恍然又觉，方才其栽跟头时，仿若叫人捶在脊柱、右腿，而一时不察，方才跌跤，一腿弯膝下跪的模样。我不多言，只蹙眉缓道
：可有大碍？

(五岁坠梁折胫，此后长缚膏帛固位。正值蹿高的年岁，长年累月压迫以外物，不免伤损神经，药性渗进肌理，一圈皮肉也淤成青紫。有时紧了步频，想要追上兄长们，然力有不逮，无论我怎样同自己较劲，到头来不过白费力气。于是我省得，从不驰竞，外出就與，跌倒便赖坐青砖等人来捊。方才不外如是，突然脱力，弯折直栽，掌面先就地，力已卸了泰半，还要顺势一俯，背脊拱成小山，身形似雌伏的幼兽。)
:儿臣无妨，劳驾您了。
(我待她趋近，掐金如意绦摇曳，折射的光辉迷蒙了眼。没看到掌心错综排着豁口，皮肉之苦和漫长的桎梏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于是在借力时牵蹭来人素净的衣袂上浑然不觉。站定再窥，赫然一朵红莲，忍俊不禁，先自引咎，退三步，拱手道)
:儿臣罪魁，万不敢请赦失仪，更请面詈。

我掌下是幼子的臂膀，本应柔软、弱小，却握到紧绷的臂肌，微颤是用足力气。我晨起描摹一双远山眉，衬着眼中的水波纹，流淌之处皆是光阴。我本对男人无知。长兄差我数十年光阴，我随游雾一同成长，入宫墙，未从少年身形的陛下这儿捉着甚情窦的初绽，同他打成玩伴的交道，更不必谈旁人。这宫中诸女，怕不是唯我诞独女，也就不必推断小儿。
小子们，竟是这般的么?
我一个恍然间，却叫他轻巧挣脱了。手掌骤然流失了热意，平白落在空中，孤零零的。我有些怅然若失，收回摆在身前，看他一番规矩行事，想的却是陛下儿时，遇着仁圣太后是怎么一番光景。
：如何称罪？无心跌跤，若我怪罪与你，是我不是。
我有些不悦。他过分的拘谨、防备，仿若关上盔甲的刺猬，全然拂去旁人的好恶之意。我看不见他稚嫩的旁窥，我只瞧见我裳裙上沾染的尘土。低声一叹，淡道。
：然我确实要问责。
：行步莽撞而跌跤，却不该只顾请罪失仪——无人追赶，首要是护好自己。
若无这一摔，便也不必慌张论失仪。况且为帝嗣者，如何需这番拘束？

(诚如泾溪石险不闻翻覆，平流无石时闻沉沦。眼见晨霜消弭，甬道通明，加之石子铺砌的画匠心独运，或花鸟鱼虫，或轶事典故，一步一幅画引人入胜。那里想得起什么兢慎、拘谨？)
:是——
(对方不言愆怪，论辈分她合该矜恕，可话里话外又绝无出罪之意。非人狭中不容，造因结果，本末明朗，我这始作俑者深为有据。)
:儿臣受教！若非开先行步的莽撞，失仪也便无从来，遑论冲撞娘娘，玷污娘娘衣物？儿当自省。
(在尊长前一向是极循恭的，受了排揎，服或不服都担着，不自开脱。未复立容，就着揖礼引颈。我观她行头，素净袄裙上无赘饰，品阶应当不高;乡音未改，兼鲁地的腔调，非是自幼入宫。从未宫宴上记住她，伴伴不在，无人教我如何称呼。姑且呼作娘娘)

嗐！我心下敲鼓，几乎忿懑不解这小子的一板一眼。这院中令我心烦的，简直从卵石这般的死物，到纷乱的花草，更是轮番到了这眼前小子身上。可我仍未太有困扰，是不解尤甚，因为我当真不理解哥儿间不同的秉性。
我一烦，话便飘了。摆手令他站直了，何妨这般客气，我无心纠这一错着，他却反复提及，显得我怪小气的。
：就这样罢。
我眼瞧见那花石子拼就的甬路，倒还真有些磕碰之处，今儿是他，旁的或许便是别的小儿。漫道。
：若殿下实在介意，我倒有一建议。
：这儿花石子或因雨水缘故，有了些高低不平之处，来往倒也容易绊着旁人。倒不妨由殿下提出这般隐患，责司内稍为修缮。

(经由她提醒，逡巡四下，也留意到了失修之处。石画自砌成始维持原状，又扼必经之道，人迹往来不绝。弥旬累月，多呈翻翘。尤有些石面锋险，与人为患。颔首，深以为然)
:我朝连岁大兴土木添造宫室，禁中的石子路，却不暇修葺？我不解。
(言至此便息喙了，以免有影射太后娘娘之嫌。改口自圆道)
:许是有司疏忽，改日当向司礼监建言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