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开春时，打小准得让我心惊的直觉，业已教嗅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没了蹴鞠的雅致，勾栏瓦舍也一概得不到我半点垂怜，镇日斜靠在屋外的栏柱边，衔着半片叶子，抬头看头顶的青天。邸里惊异又庆幸于我的消停，除了被我派遣，常去门口偷瞄隔壁动静的丹奴，因我嫌他动作慢，挨了不少屁股蹲】
怎么也见不着她出门……？【少年心事，欲念像是才抽芽的青草，窜起来不管不顾】
【直到一日丹奴小脸跑得涨红地跨门而入，我瞅着，心头骤然一动，顾不得将叶片子吐出，便往府外奔】
【老远看见那纤瘦的影，独属她能穿出明艳之感的鹅黄色褙子，顷刻便欲跳进心底般】穆……咳！穆妹妹。
【禀赋有亏是娘胎里带出的毛病，这壁走得疾些，便被逼出一阵咳嗽。忙不迭抹了把嘴，见她回过头来，便忙说道】
许久没见着妹妹。【顿了顿，不敢看那双蕴了漫山遍野的春日的眼】听说你家，汴京的那里日前曾来人？

（母亲近日觉浅多梦，自请为她解厄去。今日用罢膳食，一众倩影便于辰光中，迤逦出府门，要往山间寺）
（高马拉就的华盖在前，闻听声声唤。对是谁，自然了然于心）
（在原地安静的等他，直至渐行渐近，鹅蛋脸上方绽出浅浅的靥）景行哥哥。
（似担忧）这才开春呢，哥哥穿的好单薄，你……（话还未说尽，便自知失言似收住，两腮红霞点点，黑且亮的眸子却极快的扫了他一眼，余下的关心与维护尽在抿紧的唇里了）
（说起许久未见，便不禁嘟起红滟滟的唇）哥哥非要我为他绣个香囊，明知我针线不好，害人家惹得阿娘一顿斥……
（提及汴京来人，扬唇笑时，别有一番妩媚）是呀！还带了不少礼物，刚挑出来你那份，还没来得及送你
（心思忽转，念头起，杏眼骨碌碌转，鬼灵精般要他许诺）景行哥哥今日无事？不若陪我去山寺罢！（还未忘却与哥哥那场官司，似赌气）我才不要哥哥送我去呢

啊，不碍事。【虽穆妹妹惯常心细，每次听闻她的关切，仍忍不住报以赧然地笑——笑罢，心头又不免藏着几分窃喜】郎君么，总是要耐冻些。
【这话引得身后丹奴一阵咳嗽，晓得他腹诽为何，不动声色、微不可察地踢了他一脚】
【闻及穆妹妹对兄长的抱怨，笑得舒朗】穆三就知道难为你，等回头我和他一道踢蹴鞠时，替你出出气。【话说得轻巧，颇有一副无畏的态度，实则穆三足下功夫了得，是河东传遍的。穆妹妹对汴京来人的具体事宜，透露得甚少，抿了嘴角，很有些不放心地还想添问，又怕这份逾矩引得她恼怒】
【正苦闷着，冷不丁听她邀】啊，自然是没事的！
【事么，无外乎“为往圣继绝学”的书庐苦读，还有不远处李家郎君递送的邀帖，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炯如寒星的目这下才直直看向她】那我去叫下人速速备马，劳烦妹妹等等？

（漆发如云如瀑，纤眉下，是俏皮可爱的两弯月牙）若景行哥哥是我亲哥哥多好（半真半假，点到即止，漆黑的羽睫翘成一道烂漫的莹波，实不在意他讨我欢心、要给哥哥“教训”）
（眼下，小女儿筹谋的是更要紧的事）
（见他上当，自然无不点头说好，至于他一位羸弱公子，在马上颠簸这半程又要受多少苦，没想到、也懒得想）我就知道景行哥哥最好！（小嘴抹了蜜，好话一箩筐，自然懂如何讨他欢心）
（华盖下，阿奴探开暗纹靑花呢绕成的车帘，引我去看前侧不远处宝马上的高阀郎君，然主人公对少年的真心无动于衷，直至两鸾宝车如期而至一一
（车帘隙，露出纤纤雪指一点，蛾翼般黑睫轻垂，袖上象白色小朵繁花，拂动不绝，若暗影溢彩。睇向长眉秀容的郎君，清贵若雅训）景行哥哥，我们且退一边，让雪弱姐姐、道心姐姐先行罢
（然垂帘后，然垂幕后，狡黠的一笑，兴致勃勃低声诉与阿奴）前日崔家宴上，她们故意当着子询哥哥的面折损我，害我丢脸，然她们再嫉妒又如何，喜欢的郎君不还是一心爱慕我？
（冷哼一声，全不掩轻蔑顽损）就要让她们亲眼见、亲耳听，要她们心若煎，才可偿我

【丹奴牵着玉骢的缰绳，踢踏着再走近时，正浸在得到穆妹妹一声赞颂的洋洋得意里。看见丹奴满脸的隐忧，知道他是怕府里太君晓得后责罚。双臂懒洋洋撑在脑后，趁着穆妹妹上马车，小声慰他】
骑个马而已，你别一脸苦相，惹得穆妹妹心烦。
【顿了顿，双目里矜着些认真】窈窕淑女，哪怕是尾生抱柱，横竖也要试试。
【一路神情坦然，周致随在宝马香车旁侧——假如未曾被这暗藏阴寒的早春风吹得脸白，也堪被称道一句顶如意的郎君】
咳……【因恐穆妹妹听见担忧，路上一直掖着声咳嗽，及至了山寺外，下马、转身，对着那层花色翠微的毛呢车帘，满声满调的欢快】
穆妹妹，咱们到了。【有小鬟挑起车帘后，一双眼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衣摆，总怕常看着那张芙蓉面又是一种唐突】
山中湿滑，妹妹一会儿入寺走路，切记小心。

【穆妹妹欲言又止，但她的言外之意在这等情境，再清明不过。这刹那，是当真以为我是同眼前矜且贵的骄娥，达成了色授魂与、又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止耳尖攀上缕缕红意，心绪一荡，又被激出几声咳来】咳，那是自然。【顿了顿，略附下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这份折腰，亦是我玩世不恭十几载，纳罕的驯服——只因面前的簪缨闺女。心头一动，罕见又添一句文绉绉】
只是固我所愿，不敢请耳。
【迈开步，随在她身边，因她表露半面，指望我意会的心思，语气更加轻扬】
哪敢劳烦妹妹波折，今日既我亦是寺中人，自然也要替妹妹求个……【姻缘、夫婿的诨话到嘴边，因瞄见她沉静、烂漫的面容，唯恐轻慢又咽下】
求个平安顺遂，诸事如意。

（诸事如意吗……）
（若有所思凝一眼旁边低眉闭目的俊秀郎君。山间寺为河东名寺之首，贵阀名门来此，总是要欣赏各殿中名家游画书字，阅览时与他一步之距，小女儿的矜与持）
（但景行哥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闻到我惯爱惯用的兰花幽香，目所及，轻易可睇腻雪似的玉颈、纤娜若飞的腰身，白玉般的侧颜……）
（笨蛋景行，又被算计如何更心爱我）
（阿奴引丹奴与我们十步之外，此间是我与他的小天地）
（浓密黑睫似飞，乌眸淼淼若春水，纤指紧捏住、放了刚求来的平安符的香囊，少年情爱、难以宣之于口，似难以启齿般迟疑、犹豫，鹅蛋脸染了红霞，然到底是小声的问道）
景行哥哥，你当真心慕于我吗……

【假使说文墨略通，于丹青画卷上所知便是寥寥。但这日因穆妹妹在身边，耐性较寻日里，耐磨许多】
【亦步亦趋，跟在女郎身边，被那似有还无的兰香更搅扰得心魂涤荡——当下暗自决定，假释当真能同穆妹妹仿效秦晋之好，那总要替她搜罗镇个河东的熏香，日夜熏笼不熄】
【妄念未断，冷不丁听她陡然地问，含情带羞，心跳登时停了一下】
穆妹妹？【因为讶异，脱口而出地先是一声】
【但她的突然发问，丝毫不觉得唐突莽撞，反倒觉得是眼前娇娥的真性情所在。乌漆的眼对上她的杏瞳……穆妹妹大概也是有意于我的吧？那么多贵阀门府撞见，我惯能得她递送来的秋波，更不必提今日她说的，要替我求的平安符】
【我想，或许她亦然】我孟景行确实一直爱慕于妹妹。【顿了顿】从……妹妹第一次被阿姐请来孟府行女儿间的酒令，我不知亭内情形，无意冒犯开始。
【一众贵女俱被惊得六神无主，除了阿姐愠怒的眼，独一双清亮的眸子就是她】

（少女娴静而雅，然侧脸冶艳无比，面容近妖。一遍遍、一声声唤他，似极欢喜，要他看出心潮澎湃）景行哥哥，景行哥哥……
（然等少年郎欢喜至极时，女郎声近低微，羽睫颤若欲飞的蝶翅，乌眸光华似灿星，摇摇若玉楼欲坠。点点泪意，几多柔弱委屈）
我何尝……（泪意滚落颊畔，连成蜿蜒长线）你为何不早说，为什么不肯早日禀明父兄……
（玉鬓云鬟，红唇、雪面与泪眼相映，虽泣哭，然何等明丽、骄灿。轻声诉出郎君这场爱慕的结局）哥哥，长辈们要我不日入汴京，与四娘她们一同参选……食家中禄，长辈有命，怎有权说不？（泪珠大颗跌落，香腮被雪浸湿。兰指颤着、哽咽着，为他腰间系上那藏匿着平安符的香囊）恐余生不复相见，观音婢只愿郎君安好康健，万事遂意
（再不能语，提着裙裾向佛寺外跑去，灿然晚霞铺陈，似全追她而去，绮丽若幻梦）
（碧奴灵敏，早抛下丹奴来我身边，屏息垂目，不敢看女郎泪容，家仆训练有素，驱车而去，却仍细心为被抛下的郎君留下一骏马，一车驾）
（隔着车帘，眼睫上尚挂着晶莹的泪珠，红唇却上翘，露出自怜的笑，然而女郎垂下的多情目中，几多漠然、无情）
（宋宫嘛……观音婢确实想看看几多风华。数十日前，我如是乖顺禀与父闻。意中人？谁会有那种东西）
（纵然不喜欢，儿郎清俊若斯，若余生爱我念我，对我永不能忘……）
（也不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