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与孙嬷嬷闲叙，得知她原是余杭人，做点心的手艺是由祖辈传下来，譬如寻常所见的条头糕、定胜糕还有繁琐复杂的千层糕全都不在话下，业是心血来潮，很是认真的跟她学了小半月，才上过一回蒸屉，就已跃跃欲试的要请人来尝，识海内思来想去，唯有一人可堪重任，遂请人去中槐胡同递了话，差贝子爷来小坐顷刻。】
【倚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时不时地远眺玉阳阁外，迟迟不见踪影，略等得有些不耐烦，便在门前来回踱步，一壁又在心里想着，他莫不是故意不来，欲找托辞婉拒我，可转念又想，这也不应该，我才未叫传话的侍监一并将我亲自下厨的消息带给他，对外只说，我是请他来用午膳的。】
【雪颌朝云栽的方向努去。】：去门口看看，律玉阿哥来了没有？【话音续落，眼风扫过院门，便见他的身影徐徐出现，一抬手，免她跑一趟。】：不必了，我亲自去。

姐姐？
【那时候我悬着一颗心，好比一口七上八下的提水，在那一点儿大的井口处打转儿——我怕极了，只怕她是要同我玉碎瓦全，才请我吃饭的。我的处境到是比刘备还惨，好歹，他带着一位张良，还有一位项公作保，我如今是一人闯关单刀赴会，哪里比的当年沛公？又不好意思不来，只怕她又同我母亲告状，暗暗埋怨我，说我排场大，她一个人请不来。】
【以至于我竟见她亲自来迎时，心里便犹如二十个小人打鼓，只唱一句词：银瓶乍破水浆迸，铁剂突出刀枪鸣。】
姐姐，何苦亲自来的，便是鸿门宴，项王也是不肯亲自来迎的。

【我步履迈的极快，到他面前还堪堪刹不住脚，四目相对时，但见他目光多有惴惴，仿佛是做了老大的心理建设才来此地，又仿佛我是吃人的阎王，玉阳便作阎罗殿，有来无回。我的柔荑轻抚他肩，动作轻缓的替他拂去肩上落英，只字不提等下我做点心的事，带着笑音道。】
：你看你，走那么急作甚，慢点也无妨，至多我再等上片刻就是了。
【唯恐再像上次那般剑拔弩张，令他扭头就跑，那我去哪里找第二个律玉来做小白鼠。总之今日，他是万万不能走的，思及此，我笑得愈发亲切，恨不能拉过他的手就要进屋。眼风偶然扫到云栽略带同情的眼神，狠狠一瞪，她便不再向这边看。】
：日头正毒呢，快进来快进来，也是我不好，偏偏挑了今日请你来。

【她活色生香笑的好比盘丝洞里一众蜘蛛精，而我不做玉弟，只做东土大唐的和尚，往西天取经茫然无知的途径了她的洞天。她愈笑的亲和，我便愈觉得毛骨悚然，只觉得脊髓叫人扯着往外拔，倒钩着的肋骨将心肝脾费一应拔出，曝于荒野。】
【抖了抖肩，眼瞧着那怜惜我的花瓣也叫她拔除——辣手摧花。】是吗？
【我狐疑的凝望她，想要从她的眼眸之中窥探一二，可我只瞧见那盈盈的是一汪名为不怀好意的的坏水。】我听说，姐姐请我吃饭？【直摆手。】没事没事，我回去便是，等到来日风也调雨也顺，我再来。
何苦来着，我在府里吃饭也顶好！

【早在他来之前，就已将揉搓好的团子上蒸屉，还沾了满手的面粉，是算准了时辰，他来以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可上桌的，之见他颤颤巍巍的喊姐姐，眼神闪烁不辞，不知为何，竟令我横生出一股逼良为娼的错觉。屋内不比外面亮堂，对上他的眼光，郑重其事的点头。】
：是啊，念你这一年读书辛苦，我这做姐姐的也心疼，左右没甚么可给的，业只好请你吃顿饭了。
【全年无休的阿哥本朝他是头一位，彼时我在玉阳阁里摇着金丝团扇，很是幸灾乐祸的啧啧两声，尤忆昔年他义正言辞同我辩驳，报应不就来了？】
：啊呀，怎么还同我客气？【云栽端了七歪八倒的千层糕出来，立时朝他面前一推，一本正经的诓骗。】：席面还未做好，你先用些点心垫垫。

【好么！要我说，盘丝洞里的翘楚，也比不上她一根小指头！比白骨精还会妆假，只怕不是我生一双火眼金睛，也要被她欺瞒！】不辛苦不辛苦，读书而已，兄弟们一道儿念书，我虽是不得休，兄弟们却也并未放松一味玩闹。
【我听声辨意的将目光望向那一叠——嚯哟，好家伙，倘若我见过义大利的斜塔，也要将其作画拿给广州岸口的西洋人，也称是天丨朝丨上丨国的斜塔。那好比是不知道什么东西混杂在一起，至地狱捧出的斜塔。我见过黄白相间的、红白相间的却第一次瞧见以三途川岩浆相间的。有的尚且有形，有的好比一滩烂泥，像薛番醉酒芍药地。】
你把御膳房的厨子怎么了？【我到不能忍了，惊的跳了起来。】？就这？就别等点心了！姐姐要想杀我，到不必这样麻烦，我自己抹了脖子就好！

【怀着无比希冀的目光投向他，期盼他尝过的下一秒就对我赞颂千百字的赞颂文章，感慨我是世间少有的厨艺奇才，并且央求我能常常请他来，才不算辜负我的好手艺。只是想象总与现实有所冲突，譬如我堪堪才把碟子往他面前推去，下意识的就跳起来，蹦的三尺高，那感觉怎么说，仿佛离我近些，顷刻间就能取他性命于无形。】
：过来，坐下。
【摆出姐姐的威仪诱哄我的便宜弟弟端正坐好，诚然，我是不敢拿自己试毒的，只得一本正经的说瞎话，纵使它塌软的连我都不忍心看。】：这是我新跟嬷嬷学来亲手做的，谁都没请，就请了你来尝，你看不出来麽？寻常你吃的千层糕不也这样？怎么就要杀你了！我是好心呢。

【我看得见那种希冀——盘丝洞的魁首即将大卸八块吃净唐僧肉时，怀揣着长生不老梦想的瞳孔中迸发出的，也是这样的光芒。我垂坐在那个能叫我亡命天涯的桌子跟前，好比手上脚上挂着七八个锁链，只等着谢、范两兄弟道来。我在心中哀哀而泣，也宽慰自己——我这样命大，万是死不了的。】
姐姐何苦来着？你这样千金万金的公主殿下，自是也要远庖厨的，同什么嬷嬷学做糕点，你这样的手，是要学问断字，做千秋太史公的。【这是越说越离谱。】
【那一碟千层糕，我拿筷子夹起来的时候，像没有熟好的松花蛋，瞧着尚且有个勉强的形状，只你一夹，到像极一滩水似的从筷上流走，我目瞪口呆的看着这样拙劣的把戏，好似他是前门大街上边戏法的老叟。我又兀自宽慰起来，说不准只是不成型，不是也有软松花蛋吗？虽是不成型到也是滋味。天下美食，譬如豆腐乳，也是发霉酿出来的，不胜累举。悬悬的尝了一口，砸吧嘴，好似也不太像有别的怪味。】
谁都没请？【我知道了，这是拿我当鸡，以备儆猴，瞧瞧以后谁不服从他，便拿出糕点做兵器杀人。我因为尝过味道，到不觉得多叫人害怕，便大起胆子，切下另一块长得有体态的送入口中，也不怎么敢细细咀嚼，赶紧吞了下去。】

【你这样的手，是要学问断字，做千秋太史公的。瞧瞧，他为了推拒我这碟连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个甚么玩意儿的点心，真是甚么鬼话都编的出来，分明一年前还在御园高谈阔论，讥讽我十岁之后泯然众人矣，可见报应不是不来，只是来迟而已。只缄默不语地盯着他，许是被我看的发毛，动作极其缓慢的拿起筷著，夹起羸弱不堪的千层软糕，似是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最后心一横，直往嘴里送。】
【眉眼满意的笑开，双手交叠放于桌面，一壁絮絮接话。】：好吃吧？我跟你讲，那位余杭来的老嬷嬷教我的手艺无非就是多放些糖还是少放些糖这么点儿细枝末节的区别，我觉着请你吧，还是得推陈出新，你说是吧？
【下颌朝点心努了努，很理所当然的挑眉。】：所以我在她的指导下，又自个儿加了些东西，譬如时新的凤仙花汁，湃过的仙女果搅碎成泥，全都塞进去了，本来还想放两片薄荷叶，但被嬷嬷阻止了，噫？你没吃出来麽？

哇——
【我的味蕾几乎是在舌苔感受到味道的那一瞬间，极为敏捷的做出先斩后奏的呕吐反应——几是抢的从她袖口里拽出这么一方不知道绣着什么花的帕子，一口将那块地狱千层塔吐了出来。】
【怪我太年轻，也怪她狡猾——起初那熔岩似的混杂的颜色，实是没有调匀味所致，故此第一口确没什么味道，叫我大意！更遑论此刻，我得知其名，一曰凤仙花，一曰仙女果。这会子这个味道，是又涩、又甜、又酸。我擦着嘴吧，是劫后余生的惴惴不安，说话也没什么力气。】
仙女果？果然如此，我到以为我果是燃犀见仙宫了。你不当听她的，你应该将薄荷叶加入的，便以“五味杂陈”作名，“醍醐灌顶”作表字，食之有“铭感五内”之效。【索性她是没有做给小姑娘们吃，也算她的“深思熟虑”，只怕女孩子们好面子，不肯吐出去，强硬的吃了，闹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