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似这样，在拥簇的人堆里，漫无目的的前进，以靴履反复丈量石砖的坑窝，争妍的小鬟巧笑着在楼头，幡子下伺着招她们擦坐的客，眼神漠漠的扫过去，哦，她太高了，不是。
直到在人隙里，撞见一道熟悉的影——
一瞬窒了窒呼息。

临安和东京实在很不一样。他们不说官话，爱讲方言，都说吴侬软语很好听，这是确实的。可若互相都听不懂，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想找国公府。国——公——府——”
拖长了声，却很细糯。我耐心同那位娘子一遍一遍重复着，期待她福至心灵，突然开悟。

漏出一线影消失了，许多人的背、臂做线，缝上了那个隙地。
试图做一把剪，一把刀去分裁开，手隔在胸前，肘去挡开前人的肩，又为撞到人而道歉，刻舟求剑，找到刚刚她的位置。
幸好，她仿佛停下来，在与人说话。
唤她，声不轻，但也许会淹在嘈杂的唱卖声里，
“绛子？”

那娘子第三次同我摇头，歉然地表示听不懂，于是我便决定放过她。退开一步，扬起一个笑。
“没事了，谢谢您。”
杭州很热闹，往来掎裳连襼 。我只好缩到墙根儿，以免被挤到。便在此时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眼睛一亮，抬起头来。
“姨姨——婶婶？”
如释重负，伸手跳了跳。
“姨姨，我在这里！”

不是绛子。
她的笑纯质天然，很具感染，往在以前，唇线也当和她一道矜不住的扬起。她跳起来时，总角上可爱的花绳蹦了蹦，和绛子十分相类。
可我实在笑不起来，微垮的嘴角想必很不得宜，耷落的眼，实在很疲惫拾掇的失落遗在眉梢，
只能从声音里添上一点温柔，过去扶住她肩，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啦。”

满心欢喜地伸出双臂，等着她来抱，却在她拨开人群走到面前时骤然停住了。
许是我讷于言辞，便更通人情，我从未见过她这个模样——嘴边的弧度也不是笑，眼里只有焦急和不安。
悄悄把手收回来，转去拉住她的衣袖。仰着脸儿，细眉浅浅蹙着。
“姨姨怎么了？不开心吗？”

避话不谈，淡道：“以后不要一个人出来啦，”
可绛子也不是一个人，她与姜小娘子，俩人的乳媪奚女叠一块足有七八人了，她还是不见了。
又改口，
“临安不够太平，还是别出门啦，想玩的话，找个奚女传话，我过来接你。”
哪怕说话时，目光也不在她身上多留驻，向远去，再远，很远的去眺，只有手掌牢牢按住她肩。

“姨姨……”
我隐约觉得是发生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了，她脸上的神情可以用失魂落魄来形容，于是心里也跟着晃晃悠悠地提起来。
唇无声地张合，只觉得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过了很久，才用很细的声音，慢慢地对她说。
“姨姨还有别的事要做吧？你同我指个路，我自己能回去。”

揽住她，向前，又沉浮在人海中，再次试图打捞一颗东珠。
当然，现在手下的这颗也很要紧。无法在现在分与她太多足慰的情绪，甚至拒绝抗拒接收她那些隐秘的，依微的小关切，小情绪，
“不可以。”
似觉话重，缓颊，
“十一，你今天出来，想买什么吗？还是要去哪儿，来…姨姨带你去。不然，到姨姨家，跟荔荔一起玩也可以。总之，你记好啦，不可以一个人出来的，要么跟着你母亲，或者你父亲，或者让人过来找姨姨，姨姨会过去带你出来玩的。”

肩上的手仿佛有千钧之重，我无可抗拒地随着她的力道踏进人流。
“没事，不用了。我只想回家，以后会让蘅娘跟着的——”
话说到一半，她仿佛没有听到，便也收了声，闷头跟着她一并回公主府了。

@嵇素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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