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冬至，南地将这一日比作年节，家家户户悬灯结彩，可惜身在异乡孤家寡人难凑上这热闹，便在腕上缠了两圈布，以养伤为由，声称闭门谢客。】
【闲来卧看庭中银杏，秃得只剩枝干，六嫂安置来的两个女使正安坐在树下，效仿古人调停云酿，检举梅曲，阖眼再睁开的功夫，近身的窗前已摆上了一盆蕙草。自入水师以来，少有归宅定居的日子，此时屋外天寒地冻，欲唤她们多添几件衣，才恍觉一个，两个，都叫不上名来。也罢！】
【如此虚度午后，半寐半醒间，听闻门前动静，以为又到了服药的时辰，循声下榻，昏昏沉沉地问】
是嫂嫂来了么？

【江宁的冬月较京畿来讲可称温润，但到底是进了冬，家眷都是北地生人，受不得这份湿寒，早在老宅初建时便在几处正房都设了地龙，日初时烘一把，堂屋里便干爽了。从东园缓步绕到西园，这处的主人不常至，只挑拣了几个扫除的奴仆，曾往通州送过体己人，倒是没见他带回来，也不知服侍的可是贴心】
【信步而来，示意当院的人都禁声，在门前接下盛药的托盘，甫一推门，内里的人已闻声寻了出来，听音不由摇头】
你几岁了
【反手将门扇阖上，托盘在桌案上一搁，张手捏住瓷碗边沿，提到他眼前】
我已给你们总兵去过信，等你的病养利索了再回

【足下一顿，见来者非是料想中的碧玉姝丽，衣带便也不紧着系了，随手抛在桌边，打着呵欠倚回榻边】
六哥啊，你忙完了？
【伤势在腕臂间，可轻可重，不挽起袖还看不着，但因是在渡口替顶头参将拦下惊马挂的彩，不日便传遍营中，平白获几日休沐。原本在通州也无碍，若非那参将执意要将自家姑娘送来自己府上侍奉照拂，也用不着连夜躲回江宁，这下阖府上下，连京城里都知道了。】
【就是江宁的郎中差强人意，药开得十足狠，几位女眷持碗握匙，才凑合能入口，此时，药味又飘至鼻下，不着痕迹地向后一缩，用完好的那只手收起榻面上散着的两本书，请人先坐，卖乖道】
你在江宁旰食宵衣，我怎么敢怠惰赋闲，下一趟船就回去了。

【目光在他伤处一掠，不动声色把药碗在床边的几案上一磕，从旁踢了把杌子，整袍坐下，毫不犹豫顺着他的话讲】
也好，虽说是事出有因，但行伍中人岂有不受伤的，留你时日长了反倒显的你娇贵，你营中属下怕也不服
【冬日里不好通开门窗，他又在病中，室内气息浑浊，外敷的药，内服的药，没一样味道好闻，打心底的厌弃，却又顾着弟弟的面子不曾表露，伸手去取散在床上的书，要瞧瞧他闲来用的是什么功】
不用赶那个船，你东西收拢了，我另遣一只船送你
【捏上书脊，边与他讲话边将书翻开】看你整日躺的迷糊，醒醒神儿，给我说说你们上一趟巡防的事

【好言三句不到，狐狸就露了尾，原形毕现，话中字字藏醋刀，就差没亲自动手扫地出门。不过得六嫂几日照拂，何至于此，不妨更娇贵些，火上浇油地问】
嫂嫂呢，今日是不在府中么？没她拌的蜜饯果碟，我喝不下药的。
【离京时承了先人留下的佩刀，寒芒利刃，尚未出鞘饮过人 | 血，每日不忘擦拭如新，但大多时候作摆设用。这几本书也是摆设，纸上谈兵悟不透真章，笔墨批注之余，又在旁信手涂了仙道神佛鬼怪夜叉，不知他翻的这页里有个什么东西。】
【赖在榻上似全无知觉，淡淡瞥了眼封页】
上一回啊……
【学人怪声怪气地说话，兼顾着邀功】
上一回，陆老头送来的乖学生，有一个算一个，我可全都塞上了船，一遭下来，又是捉蟹，又是网鱼，侍候得人流连忘返。怎么，他没提我的好么？

【不必看书封上的大名，只看留白处他的大作，很有朱耷的遗风，倘是寻几张黄纸铺陈，让他在上泼墨挥毫，许也能是江宁城内一样镇宅的抢手货。翻看过随手卷了握在手中，只当什么都没瞧过，再送家信时一并送归，给九叔看看他好大儿的佳作】
提了，怎能没提，足足夸了你一页半的纸，你们总兵也夸你来着，不过字数少些，只有两行又五个字
【他若再问下去，倒也可把那些字句默背下来给他听，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是陆夔章为人一向委婉，少有如此直白时，少不得多看几遍，自然也就记住】
想吃蜜饯果碟吗
【拇指指腹抵着书卷侧边，有一搭没一搭拨弄，忖道】我听闻勿南沙一带近来不大消停，你们总兵很是头疼，正巧，你既伤势见好也当早有功勋，多加历练，这个差使便交你吧

穆牧迟是个大骗子！他一点都不快乐！

这里怎么还有一场我没回的戏

不行 睡不着 我要来回戏！

【反话听得久了，便疑心每一句都有弦外之音，对陆夔章更甚，恰此刻正面墙上有悬弓一张，为这一纸半，盯着药碗都觉蛇影幻浮，忍着满身寒意推拒】
千万别，受他不起。
【早听闻近岸陆上常将水师营比作和尚庙，稍一琢磨，是有几分理在，晨钟暮鼓，且还僧多粥少。天下承平已久，朝中不乏存有云起龙骧之志的帅才，审时度势，皆暂且各安一隅，歇着。勿南沙异动撑不起多少风浪，微澜尔尔，不值大动干戈，但放在眼下，建功方得勋，是再美不过的差事】
这么甜的果子，就往我嘴里喂？【一边难以置信，一边支起身，欲借其不备将书夺回】咱们总兵大人莫非有把柄攥在你手中。

【稍坐闲话，本没多少闲工夫，原只预备来看一眼就走，但见他对着一碗药汁如临大敌，又手握了一本“高谈”，如何不能现在离开，得亲眼看他喝下药，许还要再就那些“阔论”讲一讲】
是啊，你们总兵见你年少英才，早想好生培养你，难得的好机会，说什么不肯让与旁人，你不是伤着了吗，那就要等你伤养好
【手中书卷一卷，在膝头敲了敲】总之，这件差事必须你去
【说话间有仆妇抱了一捧腊梅进来，冷冽寒香冲淡些许浓药闷气，示意摆在他床头小几上，就搁在那碗药汁旁，书卷在方几上碰了碰】
赶紧喝了！就你这现在这副模样，别说去什么勿南沙，大门你也走不出去

【见腊梅活了心思，匆匆抬眼瞟向窗外，只见一袭倩影推院门离去。都走到跟前了怎么不进屋来，回过脸来迁怒于人】
你杵这儿，把我嫂嫂吓跑了。
【半死不活地靠回几案边，若有所思，勿南沙已入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出航需登大舟廷||||船，扬长帆，支深桨，踏浪直入星汉尽处。倘若对外宣征，各|||营势必抢破了头，从将至卒，除了晕海的，谁不想跳出一方水浜，去外再拓航途。】
【心下暗喜，却又不敢喜形于色，早前单是适应江南水土便花了数月，海里骇浪惊涛皆是变数。】
我都要去海上孤舟漂泊了，一走不知归期，六哥但凡还念着些兄弟情谊，【当着外人面兄友弟恭，苦汤入口，皱眉拨着两瓣花，好不可怜，一席话刻意说给六嫂支使来的那仆妇听】今晚就让那松江厨子给我做顿红烧蹄髈补补。

【不容他有偷奸耍滑的机会，又坐了片刻，绝了他小心思，确确实实见到碗底上的章，方将卷成筒的书册朝他床里一扔，整衣起身】
你“重伤”尚未痊愈，见不得荤腥，况且你们总兵虽张口了，我还没点头，未必就要你去
【理了理袖口，抬步往外去，手搁在门扇上，临了笑道】多吃清淡的，多忌口，伤能好的快些，兴许你还能赶上，要么，你就在这养伤吧
【走到院中，特意嘱咐他这处服侍的人】这两日就端些清素的来，他要闹脾气，再寻大夫开两剂苦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