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为何寺庙要建在山清水秀的地方，但此间风景令人心旷神怡。大抵是在这里要待很长时间，愈能看见以往没见过的景致。比如现在，那边就有个僧人挑着担子歪歪斜斜地走着，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摔倒。
“哎——”
我才往前走了几步想帮忙，没想到他速度很快地离我远去，看得我目瞪口呆。大概这就是某种平衡吧。

（时近盛夏，在五台山的日子也愈发清闲起来。寺庙大殿即便宽敞，也不能让这样多的贵人一齐闷在屋中，再听大和尚讲经文、论佛法。是以除却早晚课的时辰，我都没了旁的事情，好在五台山中漫无目的地走一走，只要不迷路，做什么都不要紧。）
（行于山道，我自然瞧见了前头的一位格格和再前头的那位僧人，于她的举动、亦看在眼中，三两步上前去与人招呼。）格格心善——（瞧她服制，应当不是宫中贵主，亦非女官，料想是随扈的宗女或八旗格格。）不过这些日子我观此间僧人，似乎都很有些练家子的底子在身上，也惯于行走山道。

目送着小沙弥远去，还惊讶得动不了，直至身边有铃音响起，不禁惭愧地摇头。
“哎，是我小瞧了人家了。我还以为练家子只少林寺有，真是孤陋寡闻了。”
这么一说竟让我有些羡慕。且不说此间风景独好，与世无争，还可以学功夫，我只在话本里见过的招式，或许都能学到。
“每每看到他们脸上平和的笑容，总觉得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倒像天外来物。”

许是应了熟能生巧这句老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许多千载相传的道理，若非自己亲眼所见、亲身体悟，总是很难透彻理解的。）那日我偶然见着位给山上送菜蔬的老农，提着空扁担下山。瞧着都是爷叔辈的年纪了，腿脚还灵活的很，在山道穿梭，走得比我要稳得多、快得多呢！
（语声轻快，笑容亦诚挚。）昨日听大师讲经文，佛宗之人能由昙花一现、悟出刹那永恒，任这世界自在兴观，水自流，花自放，将稀奇作寻常，又将平常细微之物珍而重之。（所幸记性不差，能复述出大概来。）但我甚至自己决计无法如此洒脱、平和，做个红尘俗世中人也没甚不好的。

我所见神奇之事，对于他们来说已是长年累月的习惯，或许还是受过大苦才能得到的。她的描述让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幅画——青翠碧绿的山林，僧人挑着担子涉阶而上，清幽宁静，和平美好。
“苦行僧、苦行僧，不知他们要费多少工夫才能学得如此好。”
拈花一笑的典故我也知晓，因从未见过，所以抱有期待，但我只在这段时间才有更深的领悟。
“我始终觉得昙花是一绝，一夜一绽放也能给予人领悟，可见其灵性。”
虽然她说自己不是洒脱之人，但她此刻的想法就是洒脱的。我有些欣羡，大抵我很难如她这般潇洒了。
“我原本也不喜欢寺庙，总觉得压抑，但在寺里住了几日，倒有些改观了。”

定然也是要跌跟头的罢，就像我们小时候蹒跚学步时一样。（如此久远的事，我显而易见已经不记得多少，但年岁稍长后，也见过几个弟弟妹妹从跌跌撞撞到行走自如。这大抵是每个人成长的必经之路，旁人帮不得、也干预不得。）
（前几日孟沅深夜摸出屋去，睡得香甜没听着个动静，但拂晓时分她归来时，我却已然自黑甜梦乡中朦胧醒来。事后问起，原是她与仲英一道守了半夜昙花盛开。为这昙花一现，可当真是付出了大代价的。）若我也能亲眼见一回，没准能有新感悟。（但要为此熬上半夜一夜的，还是很轻易地放过自己，知难而退。）
我倒觉得山中清静闲适，坐禅论佛法陶冶心性，都是难得体会——只这斋饭过于寡淡了些。

僧人面上的平和样貌，好似遇见任何事都能岿然不动。这样面不改色的本事，多适合用在宫里。可惜他们的平静自持是每日诵经修行得来的，非一日之功。我所羡慕的还是表面功夫，不是他们内心真正的感触。
“不知这寺里是否有昙花，我其实蛮想见见的，不求有多少感悟，只希望能一睹芳容。”
她应是有某种魅力，能让我放松下来，倾诉更多，“以往我不喜寺庙，是因为金身大佛给人太大的压力，可来此见到僧人的生活，又觉得平稳安乐是福。大概我是被这里的氛围感染了吧？”
闻后语，不禁笑出声：“原来你担心这个~若能自己开小灶，你就愿意留在这儿了？”

有是有，就是难得一睹，传闻是要静待有缘人。（自知愚钝，悟性不高，谈不上与我佛有缘。）要我说，若是愿意在花期前后，镇日里守在花株旁，没准也能见着。（但若要像孟沅那般，因着一时兴起而彻夜不眠，于我而言也实在困难。）
（与年龄相近的格格交谈，加上她是个好相与的，我便不再端着些有用无用的礼节仪态，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浑似姐妹间茶余饭后的闲谈。）宝殿庄严肃穆是不假，但山中生活清苦的同时，也悠然自得，确是使人心神沉静的好地方。（夸赞的同时，总不会吹得天花乱坠。）不瞒你说啦，我是有尝试着自个儿开小灶的。就是灶啊锅的，用着都不大顺手，暂且还做不出个什么来。假以时日，兴许能成吧——

昙花未放时，不知有没有花苞，或是与杂草类似，所以我在寺中从未注意过。
“啊？寺里真有昙花啊？昙花花期就是在夜里吧，不知是否每夜都有。”
知她有巧手，在寺中开小灶不足为奇，可惜我没有，还得仰仗寺中僧人。
“那可真好，可以做自己合口味的饭菜。哎，罢了，你还是带我去看看昙花吧——”

（我对五台山中的景致与传闻，大都记得熟了，但孟沅身为皇女，消息自然要灵通许多，许多事情还都是听她说起，方才有所了解的。为了使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信，更添一句。）前几日还听人说亲眼目睹了一回“昙花一现”。
（至于合口味的饭菜，眼下还远在天边，更是急不得。与她相携离去，寻昙花踪迹，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