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我无意听到十一与三哥哥的谈话，我大抵会被蒙在鼓里一辈子，仪弟骗得我好苦。气急败坏的冲到景王府与仪弟对质，当年之事水落石出，只是不巧，被稚子窥见难堪的场面，我手足无措的望着眼前的少年郎，音微颤。)
寅儿——
(昔年稚子已长大成人，眉眼像他阿玛，嘴巴像我，失而复得的惊喜让我热泪盈眶。当初诞子时，仪弟说我生下了一个死胎，巴掌大的孩子脸色紫得发红，我曾几度想寻短见，可我不忍留仪弟孤苦伶仃，便心怀有愧的活着。)
你知道我是谁的对不对？我是你母妃……
(泪珠划过芙面，晕了胭脂色，我将矮我半头的少年紧紧拥至怀中，哭得肝肠寸断。)
原来你没有死，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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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从学堂回来，便听见府中下人说惠阳公主与阿玛在书房议事。这并非第一次，所以也未觉得有何不妥。想到只是定皇叔有东西要自己代为送来，才不得已站在了书房门外。）
（未曾想，却听到了不可置信的话语。这么多年以来，无论如何强装表面的镇定和随意，却仍然改变不了心中对出生真相的好奇与抵触。到底是何原因会同辰时做了七年兄弟，景王府的女主人又是谁。即便是张口询问一个答案，也总是被三言两语敷衍带过。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东西失手掉落发出的声响引人注意。面对这张熟悉的面孔，却忽然觉得又极其陌生。不停后退，摇头，面无表情。）
“惊词姑姑怕是认错了人。侄儿还是先行离开吧。”

(我与他之间，并未有想象中的母子情深，相反他极为怨怼我们这对生身父母，一声惊词姑姑，使我如坠冰窖，在这初秋的天，四肢生凉，目光呆滞。）
(拥着他的双臂也松了松，却叫他趁机逃离了我，似与我划清界限，含泪的双眸落在他身上，一并瞧见他眼底的疏离。我上前弯腰，双手紧紧攥着他瘦小的双肩，逼迫他与我四目相对，声嘶力竭。)
你是我怀胎十月才生下来的孩子，你该叫我母妃，不是姑姑——
(阖宫皆赞惠阳主端庄娴静，担得起惠一字，可眼下芙面狰狞，失了分寸，一心只想与分离十几载的孩子相认，哀求。)
叫我一声母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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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记事起，便是唤定王妃一句额娘，而后虽带回景王府，也一直以为亲生母亲是下人口中逝去的婢女。因此十分排斥旁人询问自己这个问题，每每去寻辰时，也默契不谈从前的事。）
（眼下，却有一个女人如封魔般摇晃着肩膀，却已然忘却了疼痛。面前这个阿玛的皇姊，所谓的惠阳公主，又怎会是...不肯相信，亦不愿相信，摇了摇头，还是狠心将她推开。强撑的理智在这一刻破防，整个身子微微颤抖，怒吼，）
“你胡说！我没有额娘！我亲生额娘早就死了！你若丢了孩子，就自己去找，你不是我母妃！”

(我与仪弟同冠觉罗氏，是沾了血亲的姐弟，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纵使是姐弟又如何，我们到底是行了夫妻事，一晌贪欢。至于我，本无过错，错的是天理人伦，不是我爱新觉罗惊词。）
(稚子之言，如利刃入骨，将我伤得千疮百孔，我这一生，到头来都在失去。恍神时被他用力推开，待我回过神时，我已经跌落在地面，很是狼狈，木讷的扭头望着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轮廓，其实只要他活着便足够了，自嘲一笑。)
纵使你不认又如何，这辈子你都抹不去我是你生身母亲的事实，我与你阿玛，情投意合，所以才有了你——爱新觉罗寅时！
(方才落地时，伤了手臂，如今我稍微揶动一下胳膊都疼得厉害，干脆倚着木椅坐在地面，小声抽泣，似说给他听，又似喃喃自语。)
你本该在我膝下承欢，可是你阿玛太自私了，自私到将你养在三哥哥府上，寅儿，我从来就没想过不要你，从来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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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每一句话如同针尖刺在身上，将怒火发泄，无非是不愿承认自己是违背道德伦理下的存在。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身上流淌的血液都是肮脏的。冷眼看着摔倒在地的人，此刻连一声姑姑都不想敷衍，她与景王，都不配为人父母！）
“好一个情投意合！你二人之间恩爱无人阻拦，既选择生下我，便不要再来用这些说辞摆出为人父母的姿态！你们不配。”
（突然有些想辰时了，如果他在，应该会大声骂走面前的疯子，然后用袖子粗鲁的擦拭掉我脸上滑落的泪珠，捧腹大笑。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瞧见了。）
（拿起一旁的茶盏狠狠摔碎在地，捡起碎片握在手心。）
“我改变不了自己的出生，但我可以选择如何终止生命。你说对吗？”

(惠阳主，少时无忧，未染世俗，却为一人识愁滋味。少年郎性犟，颇像他阿玛，茶盏落地时四分五裂，便如我们一家三口咫尺天涯。闻他尾音，心也揪成一团，嗓音嘶哑，眸露急切。)
住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是要学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吗？
(掌心撑着紫檀椅起身，疼痛之意顿时涌过，缓步行至少年郎跟前，含泪的眸子映着悲伤与落寞，却从未有过悔意。我与他齐肩，春山如笑，随后用力握住他孱弱的手腕，轻吸琼鼻，掷地有声。)
既然你如此恨我与你阿玛，不如杀了母妃，权当弥补错过你的这十几载，母妃一生本无所求，此后只愿你平安顺遂的活着，能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将他指尖锋利的瓷片往我胸口刺去，眨眼间利器入骨，钻心之疼，低玉颔，只见血迹渗过蜀锦，似红梅绽芯，艳丽无双。我抬手颤颤巍巍抚上他脸颊，似待稀世之宝，小心翼翼，偏又怕遭他嫌弃。真实的触感让我喜极而泣，原来除了失去，我还有这个孩子，若他能唤我一声母妃该多好啊，念及此处，眸光黯淡。)
莫要学你阿玛与母妃，有情人未成眷属，寅儿，不要恨母妃好不好……母妃很爱……很爱你的……
(血腥味萦绕在鼻尖，薄汗沾湿云鬓，许是失血过多，娇小身姿摇摇晃晃，最终枕在他肩头。刹那间，芙面血色尽褪，很疼，羽睫轻颤，似蝶折翼，问他。)
以死来赎罪，够不够？
(我这一生，过得太苦，下辈子，不要再来这凡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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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碎片辞入掌心，试图用短暂的疼痛来麻痹此刻心中的不安。不论如何抵触，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尚未从游神中反应过来，对面之人便抓着手持碎片的臂腕，将利刃对准胸口刺去。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的鲜血染红地毯，惊慌失措下只能扶住她的身子，眼前一片朦胧，连声音都带着颤抖。）
“不要…你不要睡，你睁开眼睛，既然有那么多心愿，就该好好活着亲眼看见！”
“来人啊！快传太医！”
（青衫湿了大半，顾不上二人的狼狈，对她由起初的怨恨便为了害怕，十几年未曾享受的母爱，仅仅是片刻都不曾留住。心中已然后悔方才过激的举动，大不了是此生不见，又何必闹到这个地步。顾不上外面下人是否在偷听这场闹剧，拼命嘶喊，怀中的身子却越发柔弱。苍白的脸上，是她温柔的笑意，心如刀割，早已顾不上同人置气。）
“我不稀罕你的死，不要闭眼，太医马上就来了。”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神识混沌时，我已经听不清寅时的回答了，我只记得他言之凿凿的不肯认我这个母妃，他说他以我为耻，他还说他的母妃已经死了。既然如此，我不如以死来赎罪，赎他心底的怨恨与委屈，还有我离经叛道的罪。）
(羽睫轻颤，我好想睡一觉，醒来后这便只是一场刀光血影的梦，梦醒就散了。稍稍眨了长睫，我竟看见仪弟逆光而来，一如当年在紫禁城初见时，我弯了眉眼，想朝他伸手，可在即将碰到他时，便消失不见了，重复数次皆如此，我睡得浑浑噩噩。)
(醒来时天色昏黑，透过窗外的月光才叫我勉强瞧清自己身在何处，我依旧在景王府。起身时牵动伤口，嘤咛出声，惊动前来掌灯的黄芪，她小心翼翼的将我扶起，又替我倒盏温水润喉，有气无力。)
我还没死啊，真好，仪弟呢？
(黄芪支支吾吾，答非所问，说寅时小阿哥在屋外侯了半个时辰，还挨了景王的打，沉默半响让人将寅儿请进来。)
你阿玛打你了？疼不疼？上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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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景王的毒手。因为自己坚硬的态度，被打的遍体鳞伤，本想继续抗争到底，却被几个小厮压到了那人门外。这里终归不是我的家，即便在定王府，也从未有人敢如此对我。）
（夜晚的寒风吹在身上，破碎的衣衫隐约可见血肉模糊的伤口，偏过脑袋，掌心被自己掐满红印，不论丫鬟在旁边怎么劝阻，依旧不肯说一句服软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传话。迈入门槛，隔着屏风冷漠道。）
“好好养伤，这条命算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