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杨妃上马图》袖轴一卷，仅长四寸，可藏于袖中。宫中不乏巧物，我亦记得含清斋西墙挂着那幅堂轴，是去岁长公主供与太后寿诞的寿画，其以红霞云为锦褾，碧鸾作绫里，白鸾绫引首，画轴亦为白玉所制】
【而画轴或取轻盈小巧，或从纷华靡丽，二者难论高下，还要展卷来观画中所绘再称是否合宜。慈宁寿诞在即，十二宫贵主皆备臻礼，欲借诸物来全孝心】
【花房中鲜妍随处可见，乃循懿令择香水兰、碧桃赐与诸宫，及见公主，方念及上次与她论过的白玉画轴，板桥三绝由女师钦授雅艺，想来她已臻于此道，将兰草、春桃分递与宫人，又同小公主见礼】
仅是闽中，便有素兰、赛兰二种，饰画所用的画轴也分多种，公主可想好了这次画什么，又选用什么样的画轴。

【庄慈娘娘寿诞将临，妃嫔媵嫱、凤子龙孙无不恪勤匪懈，筹谋在先，备礼以贺慈壶千秋。心知呈献寿礼在乎心意，不在乎贵重。奈何小喜公主于琴筝音律天赋不足，针黹女红不登大雅之堂，唯有一手丹青妙笔，经墨池阁教习雅艺的女傅倾囊相授，略微拿得出手一点】
【我与沈慎容乃是故交，深谙其脾气秉性，她行事素来虑周藻密，定会替我守口如瓶，遂毫不藏掖，大大方方挪开玉臂，展露出铺陈在案空空如也的白宣，眉间又添几许愁思】
我心里头始终没拿定主意，《麻姑献寿图》和《松鹤延年图》，究竟哪幅画作更应景，故而迟迟未曾落笔。
【远山轻舒】沈慎容来的正是时候，恰好能替我参谋一二。

【古人常以兰情蕙性喻人品格，而兰草盈香，佩在身侧也是一桩雅事，只可惜泽边的兰草能经霜，当真是折下的一支又经几日便显羸弱，只有眼下凝着清露的是清通灵秀】
【她既携卷，当悉心观她的大作，而偏首时却窥见画布留白，再展卷完毕，才知那白非留白，竟是一篇空空如也。惊诧稍敛，又叹她的耐性】旁人皆是殚精极虑，恨不得将几尺的画卷皆布妙思。
【我自是在如意馆见过《麻姑献寿图》，描摹人像不易，若非精擅，便不宜描摹这样一副工笔画】麻姑的手可不好画，民间画麻姑，要画仙桃、佛手，若是献与慈宁，总要有些殊异，蕴些巧思。小公主可瞧过《群仙祝寿图》？顾名思义，是寓意上佳的一副了。

【盈然抬首间，眸光恰掠过宫人摆置在窗前的香水兰、碧桃，迎着温柔缱绻的日光，静悄悄地舒展枝叶，弥散着丝丝清幽的芳香，无声无息绽放独属于自己的从容、淡雅】
【指腹轻抚过白若霜雪的空白画卷，低垂着眼帘摇首叹道】人人都搜索枯肠，挖空心思筹备寿礼，意欲于慈壶座下显露头角。我原也是凡胎肉身，亦不能免俗，无非是才疏学浅，力有不逮罢了。
【我本一筹莫展，听卿一席话，豁然开朗】也是。麻姑的手纤长灵巧，除了手托仙桃、佛手，身边常有鹤、鹿为伴。若无十年八载的功底，恐怕难以描摹出其精髓。【黛眉微蹙】《群仙祝寿图》寓意自是上乘，但画中元素众多，沈慎容以为我能堪重任？

【园中芳树皆成簇，而折下作为恩赏的不过几支，而插花造景更是独选一支，并不遵循古人所撰的满庭芳草之说。我见芳春淑景，不在于群芳鲜繁，而在于领袖群芳者——并不会出于红白二种，或是以丹色之烈烈如火为魁，或是以白色之莹洁无暇为首】
【念及之前所观的精巧袖轴，亦同她道】筹备早恐也匆忙，斟酌再三方显诚心，其实公主同他人一样，都是一样听女师授课，天资是否深厚是夫子唬骗人的。
合宜才是好的。【而《群仙祝寿图》甚为繁杂，怕是要丹青圣手才可一试】若是公主手持的这幅画轴，要绘数日才可摹下《群仙祝寿图》，不如换白玉所制的袖轴一副，既得精巧之形，又可只摹一景，他处留白，更显巧思。

【莳花弄草，修篱烹茶，是文人墨客追逐向往的恬淡、自由情怀。也尝效仿靖节先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超凡境界，辟一亩三分地，侍弄一方小小花圃。只可惜北地秋风肃杀，纵使傲霜挺立的菊华，亦难逃凋零残败的宿命。念至此，未免心生恻隐，径自垂怜慈宁恩赏的几支随风摇曳的羸弱兰草】
【各人天资不同，但同拜于女傅门下研修雅艺，一分辛劳一分才，补拙莫如勤】若论画功造诣，咱们自然远不及名家大师，唯有寄望于“诚”、“孝”二字，打动皇玛嬷的仁心。
【螓首静聆其言，深以为然】沈慎容此言甚是在理，只临摹一景稍显单调，以白玉为饰的书画轴点缀，平添一分雅趣。如意馆珍藏了许多饰画所用的白玉画轴，兴许可解我燃眉之急。

【寒木不凋是清雅，春华吐艳亦为盛景，从前我只观沈氏花园中的一隅风景，或引蛱蝶缀罗裳，也是择我喜欢的蝴蝶，而后观掖庭诸景，诸物又跳脱出喜欢与否的分别，往往是各有姿态，各有人赞赏】
【譬如整卷画作与小小袖轴作比，二者皆是供与尊长的孝心，亦难论谁占了上风】
【宫人携分赏至各处的花枝前去，曳出暗香如缕，一时又有一念袭上灵台】白玉画轴亦分多种，有的是雕花，有的是嵌金白玉画轴，上次给十二花神提诗，我这边得了赏，皆是白玉为饰的书画轴。
【或许又是诸人皆有得赏，此处隐过不提】待小公主得空，大可随我来偏阁瞧瞧，再往如意馆去寻，也能省去择选的力气。

【板桥三绝，曰画、曰诗、曰书。业不知是哪位才思俊逸的小金枝笔下生花，挥毫作下一阙璧坐玑驰、徜徉恣肆的诗篇，引得女傅与诸人纷纷上前围观，一时众口交赞，满堂喝彩】
【可热闹终归是旁人的，与我何干？】
【寿永主生性优柔寡断，平素最惧抉择拣选，原不知白玉画轴的门类竟如斯繁复，闻其娓娓阐释，不由扶额叹息】倒是我疏忽大意了......
【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应得斩钉截铁】好呀好呀！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昨日新得了两瓶戴春林的首乌桂花头油，整好匀一瓶予沈慎容，权且当作是谢礼了。

【内廷的四时皆是满眼韶华，未必是芳木，那些飞檐翘角都挂满明辉，而金枝玉叶们多文思，如《全唐诗话》所载，文章赡丽者以斑竹书之，白玉画轴装裱的亦为细腻隽永之作，如玉石半敛的华光】
【而我收贮画轴无用，或可引她来观，倒是得一桩成全】小公主可别这么说，画轴的门类过于细微，您当思虑远处，如熙和太平的盛景如何献纳，如此来较，画轴只是讨巧，取个吉祥寓意，还是得依凭公主的诚心了。
【绣阁香闺总少不了香事，如香囊可携在身侧，脂粉、头油等小物也蕴香】那公主得空了，可一定得过来，两瓶还要匀我一瓶，甚是难得，这回可是占足了好运。

【古人诚不欺我。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经沈慎容一番妙语点拨，灵光乍现，顿时豁然。倏忽之间，脑海里已勾勒出献呈慈壶的贺寿图的大体框架，只待蘸墨落笔】
多亏沈慎容提点，我已然有了思绪。
我向来脸皮厚，一定登门叨扰！【话锋一转，笑靥依旧】论及那两瓶首乌桂花头油，亦是沾了三哥的光，我顶多称得上是借花献佛，万望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