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庄菜是我师弟，也是我发小。
我们做了三年的私塾同学。最后又拜了同一个师傅学武。
我比他早报道三天，所以是师兄。
他借了三天才凑够学费，是所有人的师弟。
我学武是因为考太学能加分，本身没天赋。
庄菜学武是想当大侠，可惜更没天赋。
我俩是全班武功最差的人。
每一年，师傅都会举行比武，淘汰赛。
按照学号，每次我都跟庄菜一组。
把庄菜打得头破血流，顺利晋级。
他是我唯一能打过的人。
打了两年，我不敢打了。
我发现晋级后会被别人打得头破血流。
于是换了庄菜去挨打。

3
庄菜没天赋，但每次都不输气势，嗷嗷嗷的向前冲，勇猛无比。
对手以为他会咬人，于是下手更重。
每年比武后我都要陪庄菜住半个月医馆。
庄菜说，师兄，其实我悄悄在练狮子吼，我觉得我快练成了！
我说，你小声点，把医馆弄塌了我们赔不起。
庄菜说，师兄，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我劝他，不如你练铁布衫吧，你这样下去会被打死的。
庄菜大喊，师兄你听，我给你吼一个！
我说，别别，你先积攒内力为重。
那天从医馆出来，我听见了庄菜的吼声，的确很大。
虽然后来我知道那是大夫在给他扎针灸疼的。

4.
学武的第五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我奶奶去世，我要回家守孝。
第二件是庄菜成了师傅的关门弟子，师傅见他嗓门大，安排他练千里传音。
临行那天庄菜去送我，路上有事耽搁了。
我赶着上船，船开了很远才见他在岸上招手。
我喊，师弟！今年你不要参加比武了！
庄菜听不到。
我又喊，师弟！我枕头底下还有两张春宫图！帮我藏起来！
庄菜听不到。
我再喊，师弟！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师兄！回去帮我看看梁春过的好不好！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清晰入耳。

6.
梁春当天吓跑了，第二天派了人来慰问。
没带钱，扛来一个写着‘侠’的牌匾。
我很失望，因为这牌匾估计卖不出去。
庄菜却很开心，听我说这是个‘侠’字。
把床让给牌匾睡，自己睡草席。
我俩在医馆住了三天，期间庄菜的牌匾被大夫借去当了四次担架。
我没敢告诉庄菜。
到现在都没。
中秋，他把牌匾郑重其事的立在了门边上。
庄菜郑重其事的立在旁边。
远处是醉仙楼传来的歌舞声，财主们在开中秋晚会。
庄菜：我们去学武吧！
庄菜若有所思的看着醉仙楼的方向。
我：学什么舞？
我若有所思的看着醉仙楼的方向。
庄菜：要学我们就学最厉害的！你说什么最厉害？
我：...听说最近很流行波斯舞，应该很厉害！
庄菜：好！我们就学波斯武了！从哪里学？
我：你身后啊！
庄菜：我身后？啊！
庄菜被倒下的牌匾拍个正着。

7.
庄菜又住回了医馆，这次没有牌匾。
梁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以为庄菜是上次打架的后遗症。
终于亲自来看了。
梁春是大家闺秀，庄菜是打架断后。
他们俩的缘分我觉得比戏里唱的还假。
看着对仗，其实一点都不工整。
梁春这次终于带了钱来。庄菜死活不要。
我想收都没法收。
梁春走后，我很生气。
挨打我也参与了，我应该有钱拿的。
我说，那是我们的辛苦钱啊，为什么不要啊！
庄菜说，不辛苦不辛苦。
我说，那是我们拿命换来的！你应该要啊！
庄菜说，命还在命还在。
我说，那么多钱你就不动心吗！！！
庄菜说，动心了动心了，梁春真美。
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9.
比武的日期定在第二年的元宵节。
庄菜把那天在黄历上狠狠的画了个圈。
开始每天勤学苦练。
那段时间我整日都见不到他，只能在他家院墙外听见哼哼哈兮的声音。
庄菜你要加油啊！我默默的想。
半个月后，庄菜把我约了出来。
我们在湖边见面。
庄菜扎好马步：“来试试我的内力！”
我：“怎么试？”
庄菜运气：“来骑上来。”
我在庄菜背上：“然后呢？”
庄菜：“你负责出拳！我负责移动！我们配合！”
我：......
庄菜的内力没有进步，但腿力起码很有进步。
背着我在湖边疯跑了一圈。
然后我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给他讲明白。比武招亲是不接受团体组合报名的。
因为‘奖品’没法分。
庄菜很失望。
然后我又用了半柱香的时间给他讲明白，小时候玩的骑马打仗不算是武功，他当年再拿手也没用。
庄菜很失望。
最后我劝他，还是不要去了。
有些景色走进了就不美了。
我很委婉。
庄菜说，你看这里多美，可是在我家就看不到。
庄菜你不要被打死啊！那天我默默的想。

10.
所谓功夫，是不应该负有心人的。
起码庄菜是这么想。
之后的日子，我整日都能见到他。
在街上。
庄菜向每一个打把势卖艺的人讨教，师傅求求你教我几招吧。
但没有一个人教他。
庄菜很不理解，为什么世界如此冷漠。
跑到护城河边不停地用凉水洗脸。
我也去洗。
那天我在药铺的面试被拒绝了，连学徒都没当上。
我劝庄菜，世界就是这样的，那些人教了你，自己饭碗就丢了。卖艺竞争很激烈的。
庄菜反驳，世界不该是这样的，多一个人卖药，世间的病就会少一些。
我叹气。
庄菜也叹气。
我说，那我们还是不要挨凉水了，这样世间的病起码没有更多一些。
白驴过隙，很快就到了比武招亲的日子。
那年春节我是跟庄菜一起过的。
我们没吃饺子，把过年仅剩的一点钱给庄菜报了个短期培训班。
练少林长拳。
我在培训班外头等他，很饿。
但我觉得这钱花的值得。
庄菜这下没遗憾了。
过了子时庄菜提前出来了，我很不爽。
我说，你不回去练功难道出来吃饺子吗！？
我又说，你不回去练功对得起我没吃到饺子吗！？
我再说，你听我的，好好练，你腿力好，练了长拳等于如虎添翼。当了梁家女婿饺子随便吃！
庄菜说，那些和尚都在吃饺子，猪肉大葱馅的。

11.
庄菜的学费被骗了。
但我们不敢要，因为打不过。
庄菜咬着牙在培训班外撒了泡尿，他努力的想把尿撒过院墙，落在那些假和尚的饺子里。
很不意外的失败了。
最后庄菜用尿在地上写了一个‘侠’字。
我想，庄菜你的尿怎么这么多啊！
我又想，庄菜你竟然会写字了！！！
比武招亲来了。
那天万人空巷，梁府外水泄不通。
客栈前停了无数的高头大马。
直到庄菜领选手号之前我都在劝他。
还是不要去了，这里人太多了，很难把你送到医馆去。
庄菜轻轻摆手。
直到庄菜登台前我还在劝他。
还是不要去了，你看那个人都打倒了四个人了！
庄菜轻轻摆手。
我看着庄菜轻轻摆动的五指，心想，你就这么想做第五个吗。
比武的过程我不想回忆。
一边倒。
庄菜连让裁判倒数的机会都没给。
直接被打下了擂台。
那天的观众一直等着有人会被打飞出来。
一起欢呼。
我很不情愿的也参与了欢呼，为庄菜没有被打死。

12.
最后的胜利者是一个军官。
虎背熊腰。
武功很好。
让人欣慰的是，起码他是靠实力获胜的。
庄菜摔断了一个胳膊，我们没去医馆。
因为实在是没钱了。
庄菜再也不练武了。
我想教他写字也练不成了。
他摔断的是右胳膊。
梁春大婚那天，整条街都张灯结彩。
庄菜不知道从哪里借了钱，请我去大喝了一顿。
最后抱着一棵路边的柳树不撒手，呜呜呜的哭。
我说，走吧，那不是属于咱们的人生。
庄菜哭。
我说，走吧，你看你已经尽力了。
庄菜哭。
我说，你管谁借的钱，我帮你还上。
庄菜说，你托我一下，我想在树上待会。
那天庄菜的脚力一点也不好，踩在我肩膀上感觉他软绵绵的。
那天梁府的烟花非常绚丽，可我觉得一点也不美。

13.
那年春分，我跟庄菜同时做了一个决定。
去学武。
族里跟我同辈份的人都考上了太学，我爹觉得抬不起头来。
我在这里呆不下去了。
庄菜族里没人能考得上太学，但梁春结婚了。
他在这里也呆不下去了。
启程那天，我在街口的牌坊下等庄菜集合。
等了很久他都没有来。
日落的时候，庄菜来了。
灰头土脸。
我说，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我们应该一早就上路的！
我说，你怎么连行李都没带，路上的干粮呢？！
我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庄菜一把背起我，一口气跑了半里路。
他的腿力很好，一点不累。
他的手力更好，我从他背上死活下不来。
到了河边庄菜把我放下。
庄菜说，你一定要成为大侠啊！
我说，你要干嘛啊！？
却只看见庄菜飞奔而去的背影。
后来我才知道，庄菜没有学费。
他跑到砖窑烧了一个月砖，还是不够。
回到家大哭了一场。
震天动地。
终于感动了那些不肯借钱的穷亲戚。

14.
学武远比我想象的无聊。
幸好武馆旁有一家画馆，我常偷偷溜出去看连环画。
这画可真好看，我想。
后来我又发现一家画馆，我常偷偷买回来看春宫图。
这图可真好看！我想。
有次庄菜发现了我的春宫图。
庄菜说，师兄，这是什么啊？
我说，你别打开！！！这是武功秘籍！
庄菜说，那我为什么不能看！
我说，这是夫妻一起才能练的！鸳鸯剑！
庄菜说，那我更要看，我要以后跟梁春练！
我说，要看自己买去！
我给了庄菜一拳。
那天我想，庄菜我是为你好啊，你要是看不懂，真去找梁春练，会被人打死的。
那天我又想，庄菜我是为你好啊，你要是看懂了，想起梁春在跟别人练，你会伤心死的。

16.
庄菜没进宫，我也没考上太学。
我们成了那一届最没本事的两个毕业生。
我没敢回家，跑到了江南做小贩。
我怕我爹的目光。
庄菜没敢回家，也跑到了江南做小工。
我不知道他怕谁的目光。
有年中秋，我实在想家，忍不住给家里写了信。
无意问起了梁春。
回信告诉我，梁春等了庄菜一年，后来等不下去了，草草的改嫁了。
结婚那天依旧张灯结彩，车水马龙。
但梁春哭了。
第二天跑到庄菜家要回了那块牌匾，说庄菜言而无信，配不上‘侠’字。
我把信读给庄菜听。
庄菜也哭了。
拽我去狂喝了一顿。
那晚我莫名其妙的想起了很多事，却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忘记了很多事。
第二天我才想起来，那晚庄菜在一颗柳树上，一直重复一句话：
“师兄，我在这里怎么看不见她。”

17.
庄菜真的出发了，三月后，我接到了庄菜从漠北发来的信。
七个月后，我接到了庄菜从大理发来的信。
一年后，我接到了家里发来的信。
庄菜死了。
在大理的驿站，几个匪徒抢劫。所有能跑的都跑了，能求饶的都求饶了。
只有庄菜冲了上去。
我拿着信想，师弟，你真的没有给我丢人啊！
我拿着信想，师弟，你脚力那么好，你怎么不跑啊！
我拿着信想，师弟，你脚力那么好，可大理太远了，你能走回来吗？

18.
我回了家，为了接庄菜。
大理实在太远了，庄菜的尸体没回来。只回来了一包带血的衣服。
我掏钱给庄菜立了一块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