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是一个孤儿。
某天，一个男人走进了院长的办公室。其他孩子凑在一块讨论是谁要被领走了，而他则躲在角落里，默默地偷听着。
喧闹，争吵，猜测，他们猜测的对象可以是他们其中的任意一个人——乖的孩子，开朗的孩子，可爱的孩子，健谈的孩子——却唯独不可以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阴暗的“他”。
他用阴暗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一切。
“是那个孩子。”就像是一句审判，对于其他孩子来说。
与我无关，他想着。
他是孤儿院里最瘦弱的小孩。瘦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力，意味着无论是面包还是朋友，他都争抢不过那些大个的孩子。他是会被排挤的人，会被厌恶的人，他注定得不到那些别人伸手就能取得的东西。
他从有意识以来就明白了这件事。
“不可能是我。”他垂着头喃喃道。
“是你。”
一双温暖的大手裹住了他的小手。
那时他才抬起头去第一次正视大孩子们口中的男人。男人正俯着身子，用对他来说相当高大的身躯遮挡着各色的目光。
他见过他，
在偶然的一次的抬头中。
那时的男人瞳孔颤抖，双唇发白，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他很少被人注视，于是他把男人记了下来。他很高兴，尽管男人表现得很奇怪。

2.
“该走了。”
在他用来回忆的那些时间里，男人快速地在各色各样的纸上签上了字，随后拉起了他的手。
那是一条有着很多暖黄色路灯的路，听男人说它通往一个名叫“家”的地方。
他不明白什么是家，但是他很期待，于是他悄悄抬起头去看男人。
男人没有发现，只是仍然沉默地走着，目光一直朝向前方。暖色的灯光洒进男人的眼睛，像是蒙了层薄薄的雾。
于是他没有开口，只是重新低下了脑袋，看着影子被路灯拖得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
“你希望拥有一个新的名字吗？”男人蹲下身，将视线与孩童齐平。
那目光灼人得可怕，他想。
他不想回答男人的问题。就如同在孤儿院里的数千个夜晚般，他转身望向了远处的云层。
窗外的风敲打着可怜的叶片，沙沙作响，天色阴沉地像能挤出黑色的墨水，像是在积聚着万钧雷霆，等待一刹那的释放。
他感受到一只手拍打在他的肩膀上。
——接近了。
僵硬的笑声传进了他的耳朵，让他想起了孤儿院地上冰冷的石头。
——要来了。
男人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不如——”
“轰！”霎时间雷霆大作。
风声、雨声、欢笑声、哭泣声都被巨响盖过，碾成了偌大宇宙中随处可见的一粒尘埃。
寂静。
白茫茫。
“什么？”
“……没什么。”有些话注定说不出口。
巨响过后，更大的雨点倾泻而下，湿润了空气，泥土，还有不知哪家人晾在阳台的被子。
人们撑着伞匆匆走过，孩童们笑闹着冲向雨水，收被子的人着急地收着被子。一切声音好像都回来了。

3.
将近一个月后，他逐渐适应起了自己的新家。同时，也逐渐适应了自己的监护人，以及监护人的某些奇怪的行为。
男人时常逗他，说一些令他不解的奇怪的话，然后最后还笑着加上一句“你以后就懂了”。
男人还时常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写一些东西。
他问，你在写什么。
男人回答，在写信。
写给谁？
嘘，这是一个秘密。
男人还是那样笑着回答。
……
在孤儿院里，他基本喝不到牛奶，大多是被抢走了。而在这里，他喝到了很多。
男人不喜欢喝牛奶，但冰箱里却总是有几瓶。它们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静静伫立，似是等待着某个人将它们打开。
——大抵是等到了。
他一连喝下两瓶牛奶的那天，男人很高兴，当天晚上就从超市带了几十瓶，塞满了冰箱的空隙。多出来的几瓶怕放坏掉，被男人硬着头皮喝下了。
“喜欢喝吗？”
“嗯。”
男人靠着冰箱坐在地上，看上去有些憔悴。听见他的回答，男人原本皱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喜欢，那就多买点。”

4.
不久以后，他上小学了。
小学生的生活朴素而闲，他的时间很多，无处安放，于是经常追着自己的家长，问出一些正常或是奇奇怪怪的问题。
——“为什么水需要烧开再喝？”
——“因为水里有细菌。”
——“为什么有白天黑夜？”
——“因为地球会自转。”
——“为什么人会死？”
——“人都会死的……大家都是这样。”
——“死了的人会去哪里？”
——“……哈哈，大概会转世吧！”
他笑着走到了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风顺着敞开的通道冲进了一个有着明黄色灯光的房间。有点清新，有点冷，弥漫的寒气吹起了男人的发丝。发丝在空中飞扬，彼此拍打着出声。
男人望着远处闪着光的街道，迎着风嘟囔道∶“大概。”这句嘟囔声很快被撕碎，淹没在了风中。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男人的眼中微微泛着泪光。

5.
某天，他孤零零地从校门口走出，男人站在那里等待他。
他们回家的路上，男人问他有没有交到朋友。他说，没有。男人的眼神看上去很失望，叹了口气然后说，好吧。
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阴暗的人是不配被喜欢的。”
“阳光、开朗、活泼的孩子才是好孩子。”
孤儿院的回忆在他眼前闪过。
过去，那些话只会让他感到不屑。而现在，他害怕了。
他的新家很好，他的监护人也很好，那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好，他不想失去这一切。
于是他拼命地想去变得阳光，变得开朗，变得活泼。他去交朋友，去给同学送零食，去融入陌生的群体。最终，他成功了。
无人还会想起那个瘦弱，阴暗，喜欢躲在角落的可怜虫。那个可怜虫早已死在了人群的目光下。现在的他很好，他想。

6.
又过去了七年，他现在是个初中生。
他的人缘很好，几乎人人都喜欢这个阳光的少年。他在校园的人气也很高，甚至被私下评为校草。
可惜校草有个缺点——他不会踢足球。
他其实对足球很感兴趣，原因是男人房间里一排排的奖牌和奖杯。可惜在他第一次尝试的时候，他就失败了。
后来学校里体育课第一次踢球的时候，他不信邪，非要再试，结果可想而知，摔得很惨，脸着地的那种。
再后来又去踢了几回，总算是认命了，或许足球不适合他吧。
那天，他生气得一脚踹飞了路边碍眼的空罐子，然后就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发呆。
男人瞅见了，只是笑了笑，带着他去了一块空地。他们在那里踢起了球。
男人的动作肉眼可见的生疏，但仍不是他能比得上的。
天空变暗又变红，男人的耐心也在渐渐耗损。
在他的又一次空球后，男人停下了动作，慢慢拭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沉默片刻，在他以为男人要生气时，有一只手熟稔地抚上了他的头发。男人一边温柔地揉着他的脑袋，一边眺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城市，说起了自己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时，我第一次碰足球，笨拙地照着别人的动作，用尽全力却摔了个大跟斗！哈哈哈！”
“会好起来的。”

7.
日子在一天天的重复与繁琐中消磨，但总有些东西不会改变。
比如太阳东升西落，比如流水从上而下，还比如他糟糕的足球技术。
不知天高地厚的他跑去足球社团面试，非常成功地让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记住了他。
那天，形单影只的少年慢慢沿着吵闹的河流行走，河流正倒映着沉默的夕阳。
一个身影拦在他的面前。
“再试一试。”
……
一样的动作，一样的疲惫，一样的……失败。
男人满身是汗，面颊上都是水珠，眼圈泛红，那些水珠里不知多少是汗，多少是泪。
“会好起来的。”
男人还是这么说着。
……
在往后的日子里，男人不厌其烦地教了他很多很多次，但成效不大，并且令他感到羞愧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厌倦了。
那天，形单影只——是啊，形单影只，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又变回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呢。他认为那个阴暗的可怜虫已经死去了，可事实是并没有，可怜虫复活了。
他还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可悲的可怜虫，一点都没有变化。
形单影只的他再次走过那条河，再次看见那片夕阳，再一次遇见了那个拦住他的身影。
喧闹的河流大声嘲弄着他，沉默的夕阳无声感叹着他的可悲，面前的影子在风的吹动下诡异地舞动着。
“再试一试吧。”一只手拉住了他的右手。
“啪”的一声，他甩开了那只手。
“……不再试一下吗？”男人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他沉默地定在原地，盯着地上的影子看。
“你放弃了，是吗？”
他保持着沉默。
“好，我知道了。”男人的声音又回归平静，“走吧，回家。”
那个黄昏，风刮得很大，吹得四处都是响声。
回到家，男人打开冰箱，像往常一样从里面取出了一瓶牛奶。
——男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喝吗？”
就像厌倦了足球一般，他也厌倦了那一成不变的奶味。
“我知道了。”男人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晚餐放在锅里了，要是冷了记得热一下再吃。”
那天，再一次见到男人已经是深夜了。有两个人搀扶着溢满酒气的男人进了屋。
其中一人先行一步走了，另一个人则留了下来。
那人走进了厨房，不一会就有一股香味飘出。“这是醒酒汤。”那人自称是男人的朋友，姓伊。把汤给人喂下后，伊先生先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再是叹了口气，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就离开了。
回过头，男人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坐起身。
一滴，两滴，三滴，男人怔怔地望着他，泪水从眼眶溢出，落在床单上。
——那是他第一次见男人哭。
男人紧紧抱住了他，他可以感觉到浓重的酒味与炽热的吐息洒落在他的脖颈，这令他感到不适，正想挪开时却发现有温热的泪水落在了他的肩上。他被这点温热烫得不知所措。
最后是男人先推开了他。
“死了，他早就死了……”
轻声呢喃。
……
第二天的清晨，他被噪音吵醒。
男人翻动着储物间里的物品，他来回折腾着，最终在一个长着蜘蛛网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方形的金属块，它锈迹斑斑、满是尘埃。但男人径直把它搂进了怀里。
像一个孩子一样，他想。
他忽然想起来几年前的一个下午，他坐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等男人来接他回家。那时还有一个小孩也坐在那里，过几分钟就问他“现在几点了”，问完就把头埋进怀里，蜷缩成一团。
“会不会等不到了？”
或许吧。
清晨的阳光中，男人的背影与多年前小孩的背影重叠，身体蜷缩，肩头颤抖。

8.
或许人总是会变的。他变得成熟，变得懂事，变得不再那么幼稚得会与一个空罐子较劲。
而男人也变了。
变得不再那么奇怪。
那些莫名的伤感与泪水，那些陌生的沉默与回答一并随着时间消逝在了某个突然间醒来的清晨。
只是他依然再写着信，一封又一封，填充进上锁的柜子。
一个偶然间，他突然觉得足球也不是那么难了。在男人的陪伴下，他踢进了人生当中的第一个球。
那天的他很高兴，非常高兴。他感到他的心脏正在撞击着他的肋骨，不停跳啊跳，跳得肋骨发痛，跳得脖颈发红。草坪和汗水的味道随着风一起灌进了他的鼻腔，他却不觉得冷。
他再一次杀死了蜷缩在他心里的可怜虫。
他的嘴角扬得高高的，一脸期待地转身望向树下的人。
他想说，我做到了。
他想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人同样也笑着，只是浅笑。
淡淡的笑意扎破了他的心，流出酸涩的浆汁。
他的笑容逐渐凝回了平静。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嗯，你做到了。”
“嗯。”
……
踏步在冰冷的水泥路上，他们迎着夕阳，橙红色的光芒照着两人的面颊。
风铃的声音从侧边响起，几个人从一家便利店走出。他听着声音停下了脚步。
他说，我想买瓶牛奶。
身边的人说，嗯。
他推开门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的眼睛，还是他熟悉的模样，还是他熟悉的温度。只是，只是少了些什么。
他最终赶在男人察觉之前转过头跨进了店。
风铃叮铃作响，清脆的声音萦绕了整个街角。
……
这是一件好事不是吗？他问他自己。
男人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父亲，就如同随处可见般的普通。
他把喝不下的牛奶倒掉了，男人不再露出落寞的神情，而是嗔怪地嘱咐他下次少买点。
他考差了，男人不再是欠揍地捧腹大笑，而是安慰他。
没有人想要有一个奇怪的父亲，更没有人想要承担这份感情带来的重压。
他不再需要去接受那些莫名的失望与悲伤，也不用去想方设法地平息那些他不理解的泪水与颤抖。
可他还是觉得很难过，空落落的。
像是一个缺了部件的破旧玩偶。
……
漆黑的夜里，明亮的灯火照亮了偌大城市的小小一角。光线下，男人与他一同靠在窗边。
男人问，心情不好吗？
他没回答。
男人忍俊不禁，揉了揉他的脑袋。
透过窗玻璃的反光，他可以看见男人含着笑意的眉眼，既炽热又温柔。
男人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爱自己是终生浪漫的开始”。作为你的父亲，我似乎从来没有对你提过哪怕一个要求，那么，现在，这是第一个要求，也可能是最后一个
——你要爱自己，你要活得自由如风。
仅仅几句话，就足以让他脱盔卸甲，过去那个阴暗、瘦弱、不讨人喜欢但真实的他从这句认真的话语中再次复活，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将在自由的风中茁壮生长。

9.
初中
中考
高中
高考
大学
毕业
面试
上班
……
他渐渐长大，男人渐渐老去。
从他独自离开家要走去学校的家门口，到他离家几十公里的寄宿学校的校门口，再到他要赶往远方城市的列车站口。
一公里，几十公里，几百公里。
二十分钟，两小时，一天一夜。
他们离得越来越远。
他不清楚那天站在列车站台上的男人挥着手与他告别时想的是什么。
但是他在拥挤人群的喧闹声、列车驶出的轰隆声中清楚地看见了男人被风吹乱的几缕白发。
列车已经驶出了很远的距离，乘客们闲聊着，惊叹着飞驰的风景，但他依旧怔然望向列车启程的原点。
那天的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人是会老的。
从眼角的一丝皱纹，到头上的几缕银丝，再到数不清的皱纹，满头的白发。
最终，男人变成了老人。

10.
人们习惯于用自己所经历的时间来衡量一段时间的重量。
对于刚出生的婴儿来说，一天就是一生。对于七八岁的孩童来说，两个月的暑假是漫长的等待。对于二十岁的青年来说，十年是他们的半辈子。
可对于老人来说，四十几年的光阴却好像只是一晃眼。
一个夏日的午间，老人坐在绿色的树荫下乘凉，一只手倚在竹椅的把手上，一只手握着把大大的蒲扇，一边扇一边对他说∶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沾血的列车，梦到漆黑的坟墓，梦到领养了一个孩子，梦到陪孩子踢球……
原来不是梦啊。
老人应该是想哭的，可是他的眼泪早在四十多年前就已经哭完了，老了的人是没有什么眼泪可以用来哭的，像是被榨干灯油的枯灯。
于是老人只是叹了口气，笑了笑，对着从头顶叶片缝隙中落下的斑驳光晕。
人老了，记性自然也跟着慢慢变差了。
一开始的想不起水杯放在哪里，出门忘记带钥匙，后来在中午忘记早晨干过的事情、下午应该做的事情，再后来老人迷路了。
老人迷路的那一天，他推掉了工作，在街上焦急地四处寻找老人的身影。
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最后闯入了一双迷茫的双眼。
“你是谁？”
——老人不记得回家的路了，也不记得他了。
他们说老人生病了，老年痴呆。
可是他不信，或者说他不愿意去相信。
那是一个多么坚强又多么温柔的人。
他还记得那条街道，那条黄昏，那只抚在自己头上的温热的手，那双温柔带笑的眉眼。
还有那用温柔的嗓音一字一句认真念出的“你要爱自己，你要自由如风”。
那些他所贪恋的温柔、美好，那些值得纪念的日日夜夜，都注定要随着数个花开花落悄然消失在不知不觉中吗？他不愿相信。
“你是谁？快离开我家，我要报警了！”
反复的叙述，反复的遗忘，反复的疲惫。
在某一次的被迫出家门后，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呆坐在门口冷硬的台阶上。
他望着远处正在翻新的街道，突然意识到老人的那双手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它们粗糙、冰冷，像是永远都无法暖化的冰山，像是锋利的刀刃，刺得他很疼很疼，疼到快要哭出来了。
但他已经不是小孩了，所以他没有哭。
生病以后，老人很少笑了，可是看着老人脸上的皱纹，他就想起来，那人以前可是很爱笑的。“皱纹是笑容在岁月中留下的东西。”他这么想着。

12.
“先生，我们在整理你父亲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些。”
——一个满是信封的柜子。原本的锁在整理遗物之前就已经消失了，现在他可以随意打开这个他一直好奇的柜子。
柜子里面的信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很整齐、很多，泛着岁月留下的黄迹。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第一封。
『To哥∶
在街上碰见一个算命的，他说我和他眼缘，要给我免费算卦。本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思，我同意了。
然后我就遇见你了。
说实话吧，我一开始是不信的，人死了还能转世，十分荒谬不是吗，但是我看见你了。
真的长得一模一样，连开心时候的表情也和哥小时候一模一样。
在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的感性让我差点就直接把你带回家，而我的理性则在警告我，它们在我的脑内不停争斗着，叫嚣着，我的脑子像是被刀搅了一般。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
可最后我还是把你带了回去。
我知道，这一世的你与我没有机会成为恋人，年龄差太大了。但是我仍然可以并且希望延续我们之间的亲情。就像你照顾我那样，我要来照顾你了。
这是第一封信，还会有第二封，第三封，直至我再也数不清为止。我会等到你恢复记忆的那天亲手送到你的手里。
——你的千澄』
『To哥∶
你真的很爱喝牛奶啊，我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那种臭东西为什么会有人喜欢。
……不过你很喜欢，所以我买了很多。
买的有点太多，冰箱装不下，退款也退不掉，最终只好自己喝掉了。
啊，感觉和虚脱了一样，真难受。
等到你看到这封信的那天你可一定要好好感谢我。
——你的千澄』
『To哥∶
转世后，人也变笨了，足球都不会踢了。
踢烂了还去和一个空罐子较劲，真的变成小孩子了呢，我快笑岔气了。
我最近也很久没有踢球了，陪你练一下简直累得不行，根本教不会。
不过我摸到你的头发了嘿，以前都是你摸我的，这下赚大了。
——你的千澄』
『好累，哥，我想你了。』
『To千晴∶
或许我早该察觉到的。
嗯，我错了。
不论他是不是你的转世，他都已经不再是你了。
昨天跑出喝了很多酒，都说酒精能麻痹神经，我却感觉他让我变得更清醒。
或许记忆才是人最重要的部分。
我所怀念和喜欢的，是一个名叫千晴的人。他知道我的喜好，会在圣诞节的时候买我喜欢颜色的围巾。他会孤身踏进倾盆大雨当中来给我送伞，会在我受委屈之后安慰我，会在漆黑的夜晚中点亮一盏灯，等着我回家吃饭。
那个会陪我哭、陪我笑、陪我闹的人已经留在了许多年前的那个站台旁边，再也长不大了。
我想你了。
——千澄』
『To千晴∶
你放心，孩子我照顾得很好。
既然将他带回家，自然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自作自受吧，要怪也只能怪我。
听到这些话，你会不会吃惊呢，我说出了这么成熟的话。
嗯，是的，我已经是一个可以承担一个家庭的重量的大人了。
前阵子那孩子被欺负了，我吓唬了一下就再没有人欺负他了，嘿，是不是很厉害，快夸我。
——千澄』
『To千晴∶
妈走了。不是意外，是年纪到了，挺好的。
她走的前两天还说要给我煲鸡汤，我还没喝到一口呢，人就没了。
好突然啊，就和你一样。
真的好想喝啊，我再也不会嫌弃她煮的汤油腻了，就让我再喝一口吧，好不好？
——千澄』
『To千晴∶
孩子长大了，去大城市了。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照了下镜子，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照了下镜子，白头发冒出来了，皱纹也多了，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老了啊，而你还是原来的样子。
……抱歉，我有点想不起你的模样了，存储的照片都随着一次次的搬迁消失了，我找不到了。
不过我还记得你头发的颜色，因为每当我望向天空的时候都会想起你。
——千澄』
『To千晴∶
老了，彻底老了。路都难走了，足球更踢不动了。笔也有些握不稳了，字迹很难看，但我觉得你应该能看得懂，毕竟是你啊。
孩子最近找了个离家近的工作，从大城市搬回来了，说是方便照顾我。哎，果然是老了。
今天中午做了个梦，梦到我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以后，我还是几十年前那个有哥哥、有妈妈，每天可以开开心心地踢球，回到家可以开开心心地吃家人准备的热腾腾的晚饭。
后来，真的梦醒了。
好想哭啊，但是哭不出来了，人老了以后都是这样的吗？
——千澄』
『最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忘记的东西越来越多。昨天出门的时候钥匙都忘记带了。
好害怕啊，要是哪天我把你也忘了该怎么办。要是我忘了的话，世上就没有一个人记得你了，到了那时你也就彻底消失了吧。』

『在街上突然有个人拉住我，吓坏我了。他解释了好久我才想起来自己养了这么一个孩子。
怎么办啊哥，我好像快要把你忘了。』
信与信之间的时间隔的越来越长。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我大概是快要不行了。不过这样想着我又有些开心，我快要见到你了。』
『To千晴∶
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感觉隔外好，嗯，应该是回光返照了。
我打算去以前的街道转转，转完后大概就能见到你了。
也许这是最后一封信。
我写了很久，很多封，多到我已经数不清了。可是这么多封信，我一封都送不出去。
当时的我真的很天真，以为可以亲手将信递给你，却发现只是一场春季月色中的梦。
他不会是你，你也不会是他。
鸿雁不停地拍打着翅膀，却终究飞不出无边的月色。
鱼儿能掀起一阵阵波纹，却无法游到你的身边。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送不到了。
信写完了，我要出发了。
——千澄』

13.
『给我亲爱的孩子∶
当你看到这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你或许已经看完那些信了。没错，荒诞，无用，只是一个梦中人的呓语。
而我想对你说的是，孩子，听着，你只是你自己，你不是也不会是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你拥有着自己的独立的人生，你的人生不会只是他人故事的延伸，而是一个自由、浪漫，或许艰辛却又独一无二的人生。去做你想做的，去追求你真正想要追求的。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你要爱自己，要自由如风”。嗯，是的，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前方并非轨道，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旷野。快去吧，别在这里逗留了。
而我也要离开了。
我要去找他，亲自去找他。既然思念与信件无法跨越生死，那就让我亲自与他相见，亲自讲述思念。
再见了，我的孩子，请不要为我难过。
我要去追逐我的太阳了。』